再和

洪河岂不壮,余润弥九里。
海内所咏歌,在德不在水。
德人经行地,可敬及蒲苇。
况有水如此,浪去剧雪委。
念昔涉涛江,怒鼍如山峙。
天风怖杀人,舟定舷有泚。
惕然三夜梦,沙砾下飞矢。
至今逢沟壑,敢照不敢洗。
忽诵涉汝诗,五字拟苏李。
快言击汰事,想见鱼掉尾。
十年疑此乐,始误斗柄指。
便当策我足,岁月忽转徙。
未办志和舟,且洗子荆耳。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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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黄河难道不壮阔吗,它浸润的范围广达九里。
天下人所歌咏赞叹的,从来是德行而不是水本身。
有德之人行经的地方,连蒲草芦苇都值得受人敬重。
何况有这样清润的流水,浪涛退下时比积雪还绵软。
回想从前我渡过大江,发怒的鼍龙像山一样耸立。
天上的狂风吓得人魂飞魄散,船稳下来时船舷都沾着冷汗。
之后接连三夜我都心有余悸,梦里沙石像飞箭一样从头顶落下。
直到如今见到山沟里的流水,只敢照影不敢伸手去洗濯。
忽然读到你渡水的诗作,五言诗风堪比苏武李陵。
畅快地说起划水畅游的趣事,仿佛能看见水中的鱼儿摆尾嬉戏。
我十年间都以为这种乐趣不复可得,恍然间才发现斗转星移时光已经流逝。
我这就打算催动脚步前去游赏,可岁月却匆匆流转不停。
我还备不起张志和的泛宅小舟,暂且先洗去耳中俗尘效仿孙楚吧。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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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洪河指黄河,此处也可泛指浩荡的大河。
  • 弥九里形容河水浸润覆盖的范围极广。
  • 德人有德行的人,此处指古代圣贤。
  • 怒鼍发怒的鼍龙,传说中类似鳄鱼的水怪,此处用来形容浪涛翻涌的水势。
  • 舷有泚舷指船边,泚指汗水,此处指人受惊吓后冷汗沾到船舷之上。
  • 苏李指汉代的苏武与李陵,二人的五言诗风格高古质朴,是后世五言诗的典范。
  • 击汰指拍击水波,也就是划船的意思,出自《楚辞》。
  • 斗柄指指北斗星的斗柄转向,代指时节推移、时光流逝。
  • 志和舟唐代诗人张志和隐居江湖,曾自制渔舟泛游太湖,后世用来代指隐居的小舟。
  • 子荆耳子荆是西晋名士孙楚的字,孙楚曾说自己想要漱流枕石,以山水涤荡俗尘,洗耳指洗去世俗的杂音。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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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陈与义后期学杜诗的沉郁风格,前半部分先以理语开篇,跳出普通咏水诗描摹水景的俗套,提出“在德不在水”的核心立意,将水的意象和人的德行、人生遭际绑定。

中间八句铺陈早年渡江遇险的经历,笔力奇警,“怒鼍如山峙”“沙砾下飞矢”等句将乱世漂泊的惊魂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和后面友人诗中“击汰事”的悠然形成极强的反差。

全诗由惊转喜,由叹世转向自遣,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将半生乱离的隐痛藏在看似平和的抒怀之中,沉而不哀,老气横秋,是陈与义后期五言古诗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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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陈与义南渡之后的酬和之作,创作于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当时诗人历经靖康之变的漂泊流离,结束了多年的逃难生涯,重新在江南安顿下来。

此前友人曾作五言诗咏叹渡水之乐,陈与义追和其韵,结合自己早年涉江遇险的亲身经历,抒发出乱平之后向往安闲、涤荡尘俗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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