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汪丞相所藏崔白画罗汉

山间堂舍在拂晓烟霭中朦胧敞开，不知何处来的大士端坐于四座宾客之前。
他物我两忘默然存想于形骸之外，手持佛钵拄着手杖立在风露之间。
画中的老龙正要腾飞屡次回头回望，老虎十分温驯全然不是畏惧鞭笞的模样。
旁边的小小孩童已经能分辨出人和我的区别，抱着头惊恐跑开神态痴狂颠乱。
哪里知道畏惧和喜爱到底是什么事物，罗汉手中的舍利光明直照云天。
可叹我向来见闻浅陋，今日有幸得见这幅名画实在是缘分不浅。
待到心神安定神明归位才展颜一笑，摩挲着画上的粉墨痕迹心中怅然茫然。
我平生见过不少崔白的画作，偶然入眼的大多都随手弃置不曾珍视。
不要说画中人物的笔力奇崛争胜，那是崔白醉中落笔有如神助才能达到这般境界。
汪丞相当年进入魏帅的幕府，见到那满壁环绕的神仙罗汉像不由连声惊叹。
归来之后寻来十匹上好的东国绢素，恰好有技艺精湛的名手能够临摹传写。
这幅画被人提携万里带到岭南，如此珍贵的宝物自然得到高人的爱怜。
近来兵火战乱焚毁了世间诸多事物，陪都正苦于遍地纷飞的兵戈战火。
我没有力量挽来天河洗净世间的尘秽，展开这幅画卷感慨至极泪水如同泉涌。

• 崔白北宋中期著名宫廷画家，擅画道释人物、花鸟走兽，笔法灵动传神，是北宋画坛革新派的代表人物。
• 于菟先秦楚地对老虎的别称，此处指画中的老虎。
• 舍利空指罗汉所持舍利散发出的光明，此处形容画中罗汉法器的神光烛照云天的效果。
• 岭表即岭南，五岭以南的偏远地区，是宋代贬谪官员常被安置的地方。
• 劫火原为佛教术语，指坏劫之末所起的大火，此处代指宋金战争引发的兵燹战火。
• 戈鋋戈和鋋都是古代的长柄兵器，此处代指连绵不断的战争。

这是一首艺术成就极高的七言古体题画诗，全诗打破了普通题画诗先描摹画面再抒发感慨的刻板结构，将画面描摹、画史追溯、身世感慨、家国之痛完全融为一体。

开篇数句直接切入画面，将画中罗汉的禅定神态、老龙欲飞、猛虎驯顺、小儿惊走的不同情态写得活灵活现，读者仿佛能透过纸面见到崔白落笔时的生动场景，足见诗人描摹功力之深。

后半部分诗人转而追溯这幅罗汉图的流传轨迹：从北宋军营的巨壁壁画，到被摹写在名贵绢素上，万里辗转带到岭南，在遍地兵火的乱世中侥幸留存，画作的命运俨然就是整个北宋文物典籍在靖康之乱中流离的缩影。末尾两句诗人直抒胸臆，将无力挽天河洗尽兵尘的悲愤倾泻而出，把个人的贬谪之愁上升为整个时代的离乱之痛，使得整首诗的格局远超普通的赏画题咏，拥有了沉厚的史诗质感。

这首诗是南北宋之交的主战派大臣折彦质的经典题画诗作，创作于南宋初年宋金交战的动荡时期。

当时折彦质因反对议和、力主收复中原，遭主和派构陷被贬谪到岭南荒远之地，在当朝汪丞相处见到北宋神宗朝著名宫廷画家崔白所绘的罗汉图，既赞叹画作的神妙，又感慨名画历经北宋末年的靖康之乱辗转留存的不易，更触景生情联想到当下中原板荡、战乱不休的时局，于是写下这首情感沉郁的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