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庆绍上人

上人您长久在湖湘一带云游，辛亥年春天不幸落入孔彦舟的叛军之手。
在长沙城中被强行驱掠，足足被叛军拘留了七十七天。
亲眼看见叛军杀人如同踩死蝼蚁，刀剑的鲜血几乎要把湘江全部染红。
扬起船帆刚刚驶离道林岸边，划起船桨就已经过了巴陵城楼。
兵乱裹挟着妖气让天地草木都变得昏暗，战火熊熊的凶焰连云烟都染上了愁意。
士绅人家的子女大半都被掳掠到船上，低头悲泣神色满是惊恐羞愤。
大型战船十分熟悉江上的狂风大浪，小船船舷上甚至都挂着长戈矛枪。
船的两侧箭簇像雨点一样密集射来，船身眼看就要倾斜，众人争相往水里跳。
大家在水里互相拉扯浮沉，就像水面的菱角和荇菜，时而沉没时而浮出，真像水鸟凫鸥一般。
世间众生辗转流浪经历了多少生死，如同处在爱河苦海之中什么时候才能停歇。
曹成、马友这些叛贼互相攻伐屠灭，您这样的老和尚侥幸没有被杀害。
枯瘦的头顶长出乱发，身上爬满虱子，能保全性命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谋划的。
谁能想到叛贼里也有发善心行方便的人，每天还供给您斋饭和茶碗。
您南归之后闭门隐居了好几年，在故乡的精舍里听着松风阵阵。
心境如死灰一般，看透世间一切本来都是梦幻，返观自照早已超出世俗境域。
我听完您的这番讲述忍不住连声叹息，倘若群盗全部被扫清，又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我如今在福建这里日子难道不算安乐吗，稻子还没收割麦收的时节就先到了。
上人您来拜访我问我这位居士近况，我日后也会去寻访您，到清净的禅院去相见。

• 上人对僧人的尊称，这里指庆绍上人。
• 孔彦舟南宋初年的叛将，原为流寇，后割据湖湘一带，最终投降金国。
• 鼓枻枻是船桨，鼓枻就是划桨行船的意思。
• 蒙冲古代一种大型的战船，船身蒙有生牛皮，用来防御箭矢。
• 舴艋指狭小的轻快小船。
• 比丘梵语音译，指出家受具足戒的男性僧人，也就是和尚。
• 麦秋麦子成熟的初夏时节，是麦收的代称。

这首诗突破了普通赠僧诗的禅意书写框架，带有极强的现实主义“诗史”性质，完整记录了南宋初年湖湘兵乱的真实面貌，细节详实可补史料之缺。

全诗以庆绍上人的遭遇为叙事主线，从被掳、逃难到脱险归乡，层层铺陈，把叛军的凶残、战乱的残酷刻画得入木三分，满纸都是对乱离中普通民众苦难的深切同情。

诗的后半部分转向上人劫后余生的禅悟，最后落脚于对太平治世的期盼，既保留了张元干一贯的忧国忧民底色，也融合了禅宗看破梦幻的清旷情怀，情感沉挚厚重，毫无浮泛之语。

这首诗作于南宋绍兴初年，也就是1131年之后的数年间。当时宋金对峙，湖湘一带流寇蜂起，孔彦舟、曹成、马友等叛军势力四处劫掠，民生惨不忍睹。

张元干当时因避乱回到福建故里，与从湖湘战乱中脱身的庆绍上人相遇，听上人亲口讲述自己被叛军掳掠的离奇遭遇之后，怀着沉痛的心情写下了这首纪实性的赠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