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门行

王建 · 唐代 · 诗

江边行人暮悠悠,山头殊未见荆州。
岘亭西南路多曲,栎林深深石镞镞。
看炊红米煮白鱼,夜向鸡鸣店家宿。
南中三月蚊蚋生,黄昏不闻人语声。
生纱帷疏薄如雾,隔衣噆肤耳边鸣。
欲明不待灯火起,唤得官船过蛮水。
女儿停客茆屋新,开门扫地桐花里。
犬声扑扑寒溪烟,人家烧竹种山田。
巴云欲雨薰石热,麋鹿度江虫出穴。
大蛇过处一山腥,野牛惊跳双角折。
斜分汉水横千山,山青水绿荆门关。
向前问个长沙路,旧是屈原沈溺处。
谁家丹旐已南来,逢着流人从此去。
月明山鸟多不栖,下枝飞上高枝啼。
主人念远心不怿,罗衫卧对章台夕。
红烛交横各自归,酒醒还是他乡客。
壮年留滞尚思家,况复白头在天涯。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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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江边的行人步履迟迟,行到山头还远远望不见荆州城的影子。
岘山古亭的西南方向道路蜿蜒曲折,栎树林幽深茂密,路边的石头尖利如箭镞。
眼看着店家煮起红米、烹煮鲜白的鱼,天色已晚便投宿在鸡鸣驿的客舍。
荆楚南部的三月蚊蚋已经滋生,黄昏时分四野寂静听不到旁人的话语声。
粗纱的床帷稀疏薄得像一层轻雾,蚊虫隔着衣布叮咬皮肤,还在耳边嗡嗡鸣响。
天还没亮不等灯火熄灭,就招呼官船启程渡过蛮水。
有年轻女子在新开的茅店里接待旅客,在桐花盛放的院落里开门扫地。
寒溪的烟霭中传来扑扑的犬吠声,当地人家烧去山竹开垦山田。
巴地的乌云聚起山雨欲来,山石被热气熏得发烫,麋鹿踏过江水,群虫爬出洞穴。
大蛇爬过的地方整座山都弥漫着腥气,受惊的野牛四处乱跳,双角都撞得折断。
汉水斜斜穿过层叠的群山,青山澄澈绿水环绕着荆门关隘。
向前打听通往长沙的路径,那里正是古时屈原投江沉溺的旧地。
不知谁家的丧葬幡旗正向南行进,恰好遇到被贬谪流放的人从此地经过。
月光明亮山鸟大多不肯安栖,从低处的枝桠飞上高枝不住啼鸣。
店主思念远方的亲友神色郁郁,披着罗衫独对着章台的暮色闲卧。
筵席上的红烛纵横交错,众人纷纷各自散去,酒醒之后才惊觉自己仍是身在异乡的过客。
壮年漂泊滞留他乡尚且思念故土,更何况如今白发苍苍,飘零在天的尽头。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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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荆门古代关隘名,位于今湖北荆州一带,是古时蜀地通往楚地的水陆要冲。
  • 岘亭岘山的古亭,岘山在今湖北襄阳境内,是汉水边的历史名胜。
  • 石镞镞形容路边的山石尖利得像箭镞一样。
  • 蚊蚋一种体型很小的吸血飞虫,类似小型蚊子。
  • 叮咬,特指蚊虫类小口噬咬皮肤。
  • 蛮水古代水名,是汉水的支流,位于今湖北南漳境内。
  • 茆屋茅屋,茆通“茅”。
  • 丹旐古代出丧时牵引的红色幡旗,是丧葬仪式的标识物。
  • 流人被朝廷贬谪流放的官员或者犯人。
  • 心不怿心中不快、郁郁不乐,怿是喜悦的意思。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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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延续了王建新乐府的写实风格,以行旅的时空移动为核心线索,将荆楚一带荒僻奇绝的地域风貌、独异的山野民俗铺陈得历历如绘,没有刻意的夸饰,全是行旅者的真实感官体验。

诗作前半部分层层渲染异乡的陌生感与疏离感,从蚊虫隔衣叮咬的细碎不适,到大蛇腥山、野牛折角的荒蛮奇景,一步步把读者拉入偏远楚地的独特氛围中,为后半部分的情感抒发作足铺垫。

后半部分诗人行经屈原沉江旧地、偶遇流放之人,原本普通的行旅愁思被历史厚重感与身世共情触发,最终落到酒醒之后身为他乡客的慨叹,把壮年思家、白头飘零的羁旅之悲写得沉挚动人,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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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一生有过长期漫游南北的经历,荆楚地区是他漫游行程中的重要一站,这首《荆门行》是他沿汉水南下、途经荆门地域时创作的纪实性行旅诗作。

中唐时期荆楚偏远之地开发程度较低,保留了大量独特的山野风貌与民俗传统,王建以行旅者的视角全程记录下沿途见闻,为后世留下了一幅鲜活的中唐楚地风物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