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照旷尘外琴

老全先生有着如冰似玉的高洁品格，身上沾不到半分世俗的尘滓。
一边抚琴一边仰望天际飞过的鸿雁，本就是超越凡俗、名传千载的高士。
琴音像幽兰一般散发出国之至香，又似阳春白雪般高雅，唤回了春日暖意。
他远远地追慕嵇康、阮籍这类魏晋名士，不肯戴冠出仕，混迹俗流。
他弹琴深得古人的心法，像伯牙、师襄那样的琴道先辈，早已和他心意相通。
高山流水的知音意趣，其中的精妙韵味根本无法用言语尽数陈述。
前年他出关远游的襟怀浩荡开阔，世俗的规则根本无法将他束缚。
不料在兵乱之中颠沛辗转，一路上经历了数不清的辛苦与酸辛。
后来他避乱来到湖边的寺院，拂去尘灰，在石门边安闲坐定。
当地有不少名士高人，和他往来交游，旧日的情谊都完好留存。
他寄来的书信也送到了我手中，内容不只是寒暄冷暖的客套话。
他问我能不能前去相聚，我却为自己像匏瓜般空挂无用的处境感到愧疚。
他的身姿翩然像野鹤一般，舒展羽翼直上秋日高远的云天。
这次他专程来到我寄居的晋陵郡，调弦弹奏的琴音像风露般清新鲜洁。
琴音谐和婉转，引得鸾凤都要下凡来听，其中深藏的幽怨连鬼神都为之动容。
老全先生的琴艺与品格绝不会被埋没，千百年后他的声名仍会被后人知晓。
我自己在乱世中漂流辗转，生逢丧乱，实在是生不逢时。
见到你之后我不由得喜笑颜开，你抚慰了我这个漂泊异乡之人的愁苦魂灵。
我的心性也素来清苦淡泊，很久之前就想要归隐山林，与丘壑为邻。
什么时候我们能乘着月夜泛舟，在秋江边上弹奏一曲，共赴雅趣。

• 冰玉姿以冰和玉比喻人品格高洁通透，没有半分世俗尘滓。
• 嵇阮流指魏晋名士嵇康、阮籍这类狂放避世的隐士，嵇康精通琴艺，曾作《广陵散》，是古代琴人的典范。
• 丝桐古代制琴多用桐木做琴身，蚕丝做琴弦，后世便以丝桐作为琴的代称。
• 高山与流水用伯牙与子期知音相遇的典故，既指琴曲中《高山》《流水》的曲目，也喻指琴音中蕴含的高远志趣与知音相得的意涵。
• 匏瓜身出自《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这里指诗人自己空有才学，却在乱世中漂泊，既无法出仕也无法归隐的尴尬处境。
• 秋旻旻特指天空，秋旻就是秋日的高空。
• 促轸轸是琴身上用来调整琴弦松紧的部件，转动轸柱调弦就叫促轸，代指开始弹奏琴曲。
• 不辰意为生不逢时，没有遇上好的时运，特指遭遇乱世。

这首听琴古体诗跳出了传统听琴诗堆砌声韵意象描摹琴音的固定套路，结构安排极有层次，先写琴人品格，再写琴音高妙，最后收束到乱世知音的身世共鸣，情感沉挚厚重，毫无浮泛之语。

全诗始终贯彻“琴品即人品”的核心逻辑，开篇就将琴僧全照旷的人格直接比肩嵇阮等魏晋高士，把他的琴艺造诣完全建立在高洁不染尘的人格底色之上，使得后续对琴音的描写完全脱离了普通技艺层面的夸赞，升华为对高士襟怀的推崇。

诗中穿插了二人在北宋覆亡的兵火中各自辗转流离的苦辛经历，将时代的乱离之悲注入清雅的琴音之中，让原本出尘的琴曲多了一层厚重的现实底色，末尾相约月夜泛舟秋江、共抚琴曲的约定，更是将二人厌倦宦海风波、向往丘壑林泉的共同志趣推向顶点，余味悠长，是宋代听琴诗中极具个人特色的佳作。

这首五言古体诗作于宋室南渡之后，是南北宋之交的诗人李处权流寓江南时期的作品。

诗题中的“照旷”是当时号为“尘外”的著名琴僧全照旷，也就是诗中反复提及的“老全”。彼时北宋覆亡未久，中原板荡，大量士人与艺人流离江南，李处权为避兵火辗转寓居晋陵（今江苏常州），与同样在战乱中南渡的琴人全照旷相逢，听闻对方弹奏琴曲，感念二人相似的流离经历与共通的隐逸志趣，便写下了这首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