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分水岭

夜半时分山风撼动群峰，连绵的冷雨到拂晓才刚刚停歇。
高峰之上寒气把水汽都吹成了冰，草木的叶片全都覆上白霜如同素缟。
一步步攀登走入云雾之中，脚下地势渐渐高过了树梢。
恍惚之间怀疑离天空已经很近，低头才觉山涧的溪流都变得细小。
奋力挺身登上最高的山顶，只觉离人世尘寰已经无比遥远。
丛生的竹树交错遮蔽，连绵的山峦四下环绕不绝。
这才知晓七闽的地界，像这样的平地实在稀少。
这里地势险要历来易守难攻，历史上出现割据政权也是有据可考。
此刻才读懂《淮南子》里的记述，之前总觉得它铺陈太多没能尽意。
回头西望是遥远的中原故土，抬眼前方便是连绵的闽地山岭。
如今金兵的铁蹄仍在侵扰中原，淮河沿岸一带还是战乱纷扰。
我难道不思念遥远的故乡吗？只是迫不得已才流落到这偏远的闽地。
倘若九夷之地真的可以安身，我情愿追随高飞的鸟儿远遁而去。

• 木杪树梢，这里指地势高过树梢的位置。
• 夐遥远、辽远的样子。
• 七闽古代指居住在今福建地区的七个部族，后世常用作福建的代称。
• 淮南书即《淮南子》，为西汉淮南王刘安主持编撰的典籍，其中有大量关于地理形势的记述。
• 岭峤原指五岭山地，这里代指闽地连绵的高山。
• 淮濆淮河沿岸的地带。
• 傥同“倘”，倘若、如果。

这首诗以登山行进的顺序为核心线索，移步换景，层层递进，将高寒险峻的山地风貌铺写得极具画面感。开篇先点出拂晓雨停的登山时间，随后写高峰凝冰、草木尽白的奇寒景象，再写渐入云中、俯视树梢、近临天宇的登高体验，写景层次丝毫不乱，让读者仿佛也跟随诗人一步步登上绝顶。

诗作没有停留在写景层面，登上山顶之后诗人由闽地多山少平地的地理特征，自然联想到历史上东南地区的割据往事，从实景延伸到历史思索，过渡毫无生硬痕迹。后半部分笔锋陡然拉回现实，回望中原战乱未息，故土沦陷在金兵铁蹄之下，自己身为流亡之人避地闽中，虽身处山水之间却始终无法忘怀家国之忧，沉郁的悲慨之情溢于言表。

全诗语言质朴沉健，把纪行、咏史、抒怀三者完美结合，既体现出宋代诗人重视义理的创作特点，又饱含乱世士人特有的漂泊之痛，是南宋南渡时期爱国纪行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南宋建炎年间，当时金兵大举南下，中原地区陷入空前的战乱，大批北方士人被迫流亡江南。

诗人张嵲为躲避兵祸，辗转千里进入闽地，在翻越闽浙交界的分水岭时，登山览景，触景生情，将行役的艰辛、对时局的忧虑与身世漂泊的感慨融为一体，写下这首纪实感极强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