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城书怀

高爽清凉郡,登临佳丽都。
上连三蜀重,旁挟两淮趋。
天分光牛斗,溪行走舳舻。
新林天际浦,青草柳边湖。
丁令鹤归晚,琴高鲤疾驱。
高城布渠答,近市表浮屠。
龙具深耕雨,牛车富入租。
钟鱼广教饭,箫鼓敬亭巫。
祷请具先诣,斋修必尽愚。
虔恭问杯珓,畴昔梦摴蒱。
桃李万家邑,鱼盐百贾区。
棋争三品胜,钱为七郎输。
湖上同皇甫,楼中记独孤。
五云裘可作,天马锦应无。
射的穿云白,莲房照水乌。
山精今及采,鹰爪得同拘。
右史隶题榜,太和存漏壶。
劘牙虞吏像,衣褐卯神图。
蝎走收宵螫,蜂讙保穴雏。
泉甘黄蘗旧,茶隽白云腴。
幽寂谷留马,凌歊舟若凫。
山登天柱石,沙暖句溪蒲。
洞启三天秘,滩愁六刺迂。
轻烟藏石女,微雨浴花姑。
半夜笛声起,临轩桂影敷。
谢公亭别范,孔子井犹洙。
舟起鹭前导,桥横龙未雩。
子安飞远近,杜宇诉朝晡。
示爽归田约,怀冰洒篆娱。
白公谢霞绮,荀媪进彫胡。
神王能旁达,心闲免外虞。
白龟飞入楚,赤马棹通吴。
孤枕喧鼯鼠,南亭听蟪蛄。
贡先红毯贵,俗尚褐袍粗。
蝉蜕裴丞相,聪明陆大夫。
刘诗送拄杖,班传出葫芦。
露柱从师指,金杯受赐殊。
汉书国史法,心要藏经郛。
鲋活有奇术,归还真梦驱。
苦心思懿老,一钵走元孚。
潜隠大中主,躬行外域膜。
储神天北极,系念水西隅。
内屏如来地,当阳造化鑪。
千年犹可想,一绝定非谀。
昔在中书省,亲闻大禹谟。
土阶临黼座,文石上丝絇。
红绕当阶药,阴留一院梧。
不才持史笔,有愧但书厨。
卜筑随鲲徙,囚山与鵩具。
忘怀从北院,归命只南庐。
作赋先招隠,移文卒谢逋。
晚归真发覆,岂意辱嘘枯。
黄屋南巡岳,侯圭毕会涂。
时持莘野鼎,来采会稽菰。
圣主新更化,羁臣首辨诬。
书修天禄阁,游并道山儒。
汩没颜容改,因循岁月徂。
此生甘泛梗,余论许分符。
节近书云日,轮驱画鹿朱。
川华冰片合,山曲卧屏纡。
入腊占三白,登堂展七扶。
人家多露积,村鼓不鸣桴。
身奉三年最,魂收一纪逾。
可无人叹息,粗免鬼揶揄。
夜引星朝斗,晨瞻日出嵎。
两旗叹潦倒,五马忘崎岖。
严濑犹如睦,昆山恐是苏。
深怜百口逐,只办四方糊。
旋磨鱼千里,弥缝金十奴。
何如今守馥,犹愧旧官呼。
笏有看山拄,歌无击缶呜。
江山真肺腑,鱼鸟自葭莩。
正頼管城子,能招墨客徒。
李梅诗格律,斑竹政规模。
事省囚宽系,年丰酒易沽。
近分天驷监,遣牧决波騟。
苗狝申军法,蕃宣奉帝俞。
校旗推妙手,啮镞视张弧。
杼轧丝双茧,篁包米一桴。
遇风专戒火,听雨甚忧圩。
酒盏经旬把,歌茵特地铺。
赐金夸魏绛,顾曲少周瑜。
硕果园林密,春山雨露濡。
木瓜红镂体,银杏绿匀肤。
栗发风前罅,柑垂霜后株。
蚁侵梨酿蜜,盘走芡圆珠。
野蔌多将𮑉,春盘细剪蒌。
谁同九日菊,难得一枝萸。
水阅寻鱼鷘,沙连合阵鸬。
爱闲多闭阁,因事或操觚。
敏捷惭铜钵,工夫体辘轳。
僧谈曾接会,老境合师瞿。
窗月重重镜,松风一一竽。
饫餐佳境蔗,旋鲙早秋鲈。
本是烟霞痼,何疑山泽癯。
计难出柏马,收必在桑榆。
旧事论新事,今吾非故吾。
意中不足致,身外复何须。
朝市安能隠,田园久已芜。
斯言诚有味,端不减醍醐。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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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城是高爽清凉的名郡,登临此地可见秀美繁华的都邑风光。
它向西连接三蜀的重地,向侧旁依傍两淮要地,交通四通八达。
天上的光华分属斗牛星野,溪中往来行驶着连绵的大船。
新林浦远在天的尽头,青草湖依偎着岸边的垂柳。
传说丁令威化鹤归乡迟迟晚来,仙人琴高乘赤鲤疾速遨游。
高大城墙上遍布防御的蒺藜设施,闹市旁矗立着醒目的佛塔。
春雨充足之时农人深耕土地,牛车满载着谷物缴纳租赋。
广教寺的钟声伴着斋饭开席,敬亭山的巫祭伴着箫鼓声响。
但凡祈祷祭祀都要先亲自前往,斋戒修持必定竭尽诚心愚意。
恭恭敬敬抛掷杯珓占卜,从前也曾在梦里玩过摴蒱博戏。
满城桃李是万户安居的城邑,鱼盐汇聚是百贾云集的商区。
下棋要争三品的胜局,钱财曾为七郎的豪举输去。
湖上雅集有如当年皇甫氏的盛会,楼中题志记载着独孤氏的旧事。
五云裘可以亲手裁制,天马锦想来世间早已无存。
射箭的羽箭穿破白云,池中的莲房倒映得水面发黑。
山中的灵药如今正可采摘,猎鹰的利爪能一同擒获走兽。
右史的题名榜仍留存旧迹,太和年间的漏壶还在使用。
虞吏的神像绘着磨牙的样貌,卯神的图卷穿着粗布褐衣。
蝎子奔走收起夜里的蜇毒,蜂群欢鸣守护穴中的幼蜂。
泉水甘冽,黄蘖的古味犹存,茶味清隽,携着白云的腴润。
幽寂的山谷可以停驻车马,凌歊台上的船儿像水鸟般轻盈。
登山可攀天柱山的巨石,沙暖处可见句溪的蒲草青青。
仙洞开启三天的秘藏,六刺滩的迂绕行船人都觉愁闷。
轻烟掩映着石女古像,微雨洒浴着花姑的芳容。
半夜时分清亮的笛声响起,凭栏处桂影铺洒满地。
谢公亭曾是谢朓送别范云之处,孔子井的水仍像洙水一般清。
行船启动时白鹭在前头引路,桥横江上龙还未兴云降雨。
王子安乘鹤或飞远或飞近,杜宇鸟从早到晚啼诉心声。
立下归田的爽约,怀抱澄冰在篆字间游赏娱情。
白公谢绝了霞绮的华服,荀媪奉上雕胡饭的真情。
精神健旺就能通达无碍,心境安闲可避开外来的灾虞。
白龟乘流飞入楚地,赤马摇船直通吴乡。
孤枕边鼯鼠喧闹不已,南亭中听着蟪蛄的啼鸣。
贡物以红毯铺垫最为贵重,民俗崇尚粗朴的褐袍。
裴丞相如蝉蜕般归隐得道,陆大夫向来聪慧明达。
刘禹锡曾作诗赠送拄杖,班超的传记里提及从葫芦中得书。
露柱的禅机得从师父处指授,御赐金杯的恩宠格外殊异。
《汉书》传承着国史的法度,心要容纳藏经的府郛。
救活鲋鱼有神奇的方术,归乡的行程真如梦中被人催动。
苦心追思高僧懿老,一只钵盂追随元孚的行迹。
大隐之人潜藏在尘世之中,亲身践行超脱世俗的准则。
精神安放在天的北极,心念牵系着水西的隅落。
内里屏除杂念便是如来的境地,向阳之处便是造化的洪炉。
千年往事仍可追想,这一篇绝唱定然不是虚美阿谀。
从前在中书省任职的时候,亲身听闻大禹谟的圣论。
土阶挨着帝王的御座,文石地上行走着饰有丝绦的鞋履。
红花绕着阶前的药丛,浓荫留住满院的梧桐。
无才之人手持史笔,惭愧得只配做个藏书的书厨。
择地居住追随鲲鹏迁徙的踪迹,囚居山中和鵩鸟朝夕共处。
放下俗念安住北院,归向性命只寄放在南庐。
作赋先写《招隐》抒发情志,移文最终谢绝俗事的牵缠。
晚年归来头发覆额,哪里想到还承蒙世人的提携。
帝王车驾南巡山岳,诸侯执圭齐聚涂山。
手持莘野的古鼎,来采食会稽的菰米。
圣明的新君推行新政,被放逐的旧臣首先得以昭雪冤诬。
在天禄阁修订典籍,交游的都是道山的儒者。
岁月流逝容颜改换,蹉跎中一年年匆匆过去。
这一生甘愿做飘转的蓬草,余下的期许是能分得符节出守地方。
节令临近书云的佳日,朱轮华车驾着画鹿飞驰。
川上的冰面片片合拢,山曲的卧屏曲折萦回。
进入腊月期盼三场瑞雪,登堂行七扶的敬老礼。
百姓家有余粮露积在外,村中的警鼓从来不用敲击。
任职三年考绩优等,魂梦安闲已经超过一纪。
哪里没有旁人的叹息,好歹躲开了鬼魅的揶揄戏弄。
夜里引着星斗朝向北斗,清晨瞻望太阳从山隅升起。
两旗旁感叹年华潦倒,驾着五马太守的车忘却山路崎岖。
严濑风光有如睦州,昆山风物恐怕堪比苏乡。
可怜全家百口相随,只求四方糊口安稳度日。
如鱼千里辗转奔波,周全应付身边的诸多杂务。
哪里比得上如今郡守的清馥,还惭愧旧官的称呼仍在。
手持笏板拄着看山,歌宴上没有击缶的呜鸣。
江山就像自己的肺腑一般亲近,鱼鸟和人如同葭莩般相连。
全靠管城子这支笔,能招来四方的文人墨客。
李梅的诗严守格律,斑竹的政治自有规模。
公事清简囚犯得以宽待,年成丰饶美酒容易沽买。
新近分得天驷监的良马,放牧那匹名叫决波騟的骏马。
整治田苗申明军法,布政宣令奉行帝王的旨意。
校场举旗推崇妙手,射箭时箭头能擦着箭镞飞过。
机杼轧轧响着双茧抽的丝,竹篾包着一桴的米。
起风时专门戒备火烛,听雨时最是担忧圩堤溃决。
酒盏连着十几日常握在手里,歌席的茵席特意铺设。
受赐黄金堪比魏绛的荣耀,通晓音律却远不如周瑜。
园林里硕果繁密,春山的雨露润泽万物。
木瓜红得像镂刻了肌理,银杏绿得匀净光洁。
栗子在风前的壳缝里绽开,柑橘挂着经霜的枝头。
蚂蚁钻进梨中酝酿蜜意,盘里滚动着圆如珠子的芡实。
野菜大多带着鲜气,春盘里细细剪着蒌蒿。
谁和我共赏重阳的菊花,难逢一枝遍插的茱萸。
水边看着寻鱼的翠鸟,沙上连列着成阵的鸬鹚。
喜爱闲静常常闭门不出,遇到公事才偶尔操持笔墨。
才思敏捷惭愧比不上铜钵催诗的速度,下功夫要像辘轳日夜不停。
曾参与僧人的谈禅盛会,晚年正该师从瞿昙佛法。
窗间明月像重重叠叠的明镜,松风像一支支吹奏的竽乐。
饱尝佳境的甘蔗,刚切好早秋的鲈鱼脍。
本来就有烟霞山水的痼癖,不必疑心是山泽间的清癯之士。
谋划难以超出柏马的典故,收成必定在桑榆晚景之时。
把旧事当作新事谈论,如今的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
心中想望的不必刻意求取,身外之物又有什么需要贪求。
喧嚣的市井哪里能隐居,故乡的田园早已荒芜。
这番话实在深有意味,丝毫不输于醍醐灌顶的清甘。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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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舳舻原指船尾和船头,这里是船只的泛称。
  • 丁令鹤传说汉代辽东人丁令威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乡的典故。
  • 渠答古代守城御敌的铁蒺藜类防御设施。
  • 浮屠梵语音译,这里指佛塔。
  • 杯珓古代占卜用具,以蚌壳或竹木制成,掷地后凭俯仰形态判断吉凶。
  • 摴蒱流行于汉魏唐宋时期的一种博戏。
  • 敬亭即敬亭山,宣城标志性名山,谢朓、李白等都曾在此留下诗作。
  • 句溪宣城境内的著名溪流,因回环曲折如句字而得名。
  • 谢公亭宣城古迹,相传为南朝诗人谢朓送别友人范云之处。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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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百韵长诗是宋代长篇咏怀诗的代表性作品,全篇铺陈有序,从宣城的形胜区位写起,逐一罗列当地的山川胜景、物产民俗、历史掌故、前贤遗踪,最后收束到自身的宦海感悟与归田之志,脉络清晰,层次井然。

全诗用典繁密却妥帖自然,几乎每一处风物的描摹都对应着相关的历史文化典故,毫无堆砌生硬之感,既展现了宣城作为千年名郡的深厚文化底蕴,也体现了诗人渊博的学识与纯熟的诗歌驾驭能力。

诗歌风格冲淡和雅,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在平实的铺叙中流露出诗人对地方民生的关切与对闲适自在生活的向往,是研究南宋宣城地域文化与朱翌生平思想的重要文本。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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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绍兴二十七年(公元1157年)前后,当时朱翌正担任宣州知州。

宣州即今日安徽宣城,地处皖南要冲,是千年历史名郡,山川秀美人文积淀深厚。朱翌此前因得罪秦桧被流放,秦桧死后得以平反出守宣城,他遍历当地山川风物、古迹遗存,结合自己数十年仕宦沉浮的人生体验,铺衍成这篇百韵五言长律,寄寓了他对地方风土的热爱与冲淡平和的处世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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