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东阳涵碧亭刘梦得所赋诗也明日过中兴寺游览终日记所见

我游东阳城,隐侯昔所制。
山川无古今,城邑有存废。
梦寐涵碧亭,草间得遗记。
飞流落天明,喷洒寒玉碎。
停车风雪中,岂特生秋意。
李杜到韩刘,峥嵘相品次。
景因真赏见,遗句细吟味。
假盖上前峰,提携有儿稚。
明朝春开晴,步到中兴寺。
山僧引客游,佳处相指示。
群峰四抱圆,浮烟生暖翠。
唐年故刺史,宅作布金地。
报以遗姓存,犹感邑中厉。
宝月生旁邑,应真传绝艺。
峨峨画三佛,张吴意能俪。
气象随世低,病鹘无猛鸷。
碑阴笔纵横,才翁雄近世。
疑是苏耽鹤,去家已千岁。
怀土一来归,故画华表字。
上方有重阁,景与众山会。
一酌玻璃泉,碧色剑铓淬。
小丛相思树,红蕊粲丹荔。
僧言此芳根,草木独灵异。
上枝花尽开,下实方委坠。
开落俟相见,终始周一岁。
不同桃与李,华实苦相避。
愧师论应实,未辨谈实际。
山寒足力疲,蕙帐聊假寐。
交错佛衣巾,红绿错裙袂。
虽非维摩室,天女亦游戏。
起濯古铜壶,凛凛存往制。
涤手焚妙香,剩与洗尘滓。
欹枕听松风,为我勤解秽。
幽寻欲黄昏,小圃春物丽。
落日在前峰,骀荡东君醉。
宫娥失翠钿,摇荡谁复制。
风起落花多,翩然如坠珥。
植杖久裴回,羁旅得少慰。
恨无昔人语,剖析发幽秘。
明朝漫回首,长途方耸辔。
绵绵芳草多,天涯乱愁思。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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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游历来到东阳城,这里是南朝隐侯沈约当年营建的地方。
山河地理从古到今没有变化,城邑却有存续和废毁的变迁。
我心心念念向往涵碧亭,终于在荒草间找到了前人留下的题记。
飞泉从高处倾泻而下仿佛从天而降,喷洒开来像碎裂的寒玉。
我在风雪中停下车马,感受到的寒意哪里只是秋凉的意味。
从李白杜甫到韩愈刘禹锡,前代先贤都曾在这里品评胜景。
山水佳景要靠真心赏玩才能发现,我细细吟咏品味他们留下的诗句。
撑着伞往前面的山峰走,同行的还有年幼的孩子互相提携。
第二天春日放晴,我缓步走到了中兴寺。
山中的僧人引导我游览,一处处给我指示最美的景致。
群峰四面环抱成圆,浮动的烟霭生出温润的翠色。
唐代当年的旧刺史,把自己的宅邸改作了佛门清净之地。
到如今还保留着他的姓氏,当地人仍然感念他当年的善政。
宝月法师出生在邻近的县邑,应真传承了他超凡的技艺。
三幅佛像画得巍峨庄严,功力足以和唐代名家张僧繇吴道子相提并论。
画作的气韵随着世运变迁变得衰微,就像病鹘再也没有猛禽的雄姿。
石碑背面的字迹笔意纵横,是北宋书法家才翁的手笔,称雄于近世。
我恍惚觉得那是仙人苏耽跨的鹤,离开家乡已经过了千年。
它怀念故土归来,就在华表柱上留下了归鹤的题字。
佛寺高处建有层层楼阁,所有的山景都在这里汇聚。
我舀起玻璃泉的泉水一饮而尽,碧绿的水色像刚磨过的剑刃一样清冽。
一丛丛矮小的相思树,红色的花朵像丹荔一样鲜亮明丽。
僧人说这奇异的花根,在所有草木当中最为灵异特别。
枝头顶端的花完全盛开的时候,下方的果实才刚刚开始坠落。
花开和果熟能够同时相见,从年头到年尾整整循环一整年。
它不像桃树李树那样,开花和结果总是互相错开不能同时见到。
我惭愧听僧人谈论佛家义理,还没能真正领悟其中的真谛。
山中天寒走得脚力疲惫,我就在蕙帐之下暂且小睡片刻。
身边交错着佛僧的衣巾,山间红绿的野花也沾到了我的裙袖边。
这里虽然不是维摩诘的禅室,却也仿佛有天女散花游戏的意趣。
起身之后我清洗古铜制的水壶,它带着凛凛的古意保留着旧时的形制。
洗净手之后点燃上好的香,正好借着香气洗去满身的尘俗渣滓。
斜靠着枕席倾听松风声响,它殷勤地为我涤荡心中的烦闷浊气。
探幽寻胜一直走到天色快黄昏,寺中小园的春景格外明丽。
落日挂在前面的山峰上,温软的春风仿佛也沉醉了。
晚霞像宫娥丢失的翠玉钗钿,摇摇晃晃没有人能把它留住。
风刮过之后落花纷纷,轻飘飘的样子就像美人坠下的耳饰。
我拄着手杖久久徘徊,羁旅漂泊的愁绪总算得到片刻慰藉。
只可惜没有前代先贤和我对谈,把这些隐秘的意趣剖析分明。
明天我就要回头告别这里,踏上长路策马奔赴远方。
遍地绵延的芳草一望无边,在天涯尽头搅乱了我无尽的愁思。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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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隐侯指南朝梁代文学家沈约,他曾受封建昌县侯,谥号为隐,故称隐侯,他曾在东阳担任地方官,主持营建东阳城。
  • 涵碧亭东阳古亭,唐代诗人刘禹锡(字梦得)曾在此题诗,是当地著名的人文遗迹。
  • 韩刘指唐代文学家韩愈和刘禹锡,二人都曾游历浙东一带,留下相关题咏作品。
  • 布金地代指佛寺,典故出自释迦牟尼佛的故事,指以黄金铺地布施建立的佛刹。
  • 张吴指唐代两位顶尖画家张僧繇和吴道子,二人被后世尊为画圣,代表了中国古代人物画的最高水准。
  • 才翁指北宋书法家苏舜元,字才翁,书法笔力雄健,与弟弟苏舜钦齐名。
  • 苏耽鹤古代道教传说,汉代仙人苏耽跨鹤升天,多年之后化作鹤回到故乡,停在华表柱上题字,是常用的怀乡典故。
  • 维摩室指佛教居士维摩诘的禅室,传说天女曾在维摩诘的室中散花,考验弟子的向道之心。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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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长篇纪游诗的代表性作品,全诗以时间推移作为核心叙事线索,从寻访涵碧亭的怀古起笔,过渡到游览中兴寺的全程览胜,最后以日暮兴尽、即将踏上归途的抒怀收束,脉络清晰丝毫不乱,完全做到了移步换景,景随人转。

诗作熔铸了自然山水描摹、人文遗迹考证、历史掌故追忆、个人情志抒发多重内容,用典贴切自然毫无堆砌生硬之感,写景状物尤其生动精妙,以寒玉喻飞泉、以坠珥喻落花,比喻新奇妥帖,极具画面感。结尾以无边芳草牵惹乱愁收束,暗寓南宋乱世之中诗人漂泊羁旅的身世之悲,在闲适的游赏意趣之外藏着深沉的时代感慨,余味悠长耐人咀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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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全宋诗》卷一四七五,是南宋初年著名藏书家、诗人王铚的作品。

北宋灭亡之后,王铚为躲避战乱长期寓居浙东一带,这首诗是他游历婺州东阳(今浙江东阳)时所作。他此前寻访到唐代诗人刘禹锡题诗的涵碧亭遗迹,次日又前往当地中兴寺游览,遍历山中人文与自然胜景,便将整日的所见所感悉数记录下来,写成了这首长篇纪游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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