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训

悲哉为儒者,力学不知疲。
观书眼欲暗,秉笔手生胝。
无衣儿号寒,绝粮妻啼饥。
文思苦冥搜,形容长枯羸。
俯仰多迍邅,屡受胯下欺。
十举方一第,双鬓已如丝。
丈夫老且病,焉用富贵为。
可怜少壮日,适在贫贱时。
沉沉朱门宅,中有乳臭儿。
状貌如妇人,光莹膏粱肌。
襁褓袭世爵,门承勋戚资。
前庭列嬖仆,出入相追随。
千金办月廪,万钱供赏支。
后堂拥姝姬,早夜同笑嬉。
错落开珠翠,艳辉沃膏脂。
妆饰及鹰犬,绘彩至蔷薇。
青春付杯酒,白日消枰棋。
守俸还酒债,堆金选娥眉。
朝从博徒饮,暮赴娼楼期。
逢人说门阀,乐性惟珍奇。
弦歌恣娱燕,缯绮饰容仪。
田园日脧削,户门日倾隳。
声色游戏外,无余亦无知。
帝王是何物,孔孟果为谁。
咄哉骄矜子,于世奚所裨。
不思厥祖父,亦曾寒士悲。
辛苦擢官仕,锱铢积家基。
期汝长富贵,岂意遽相衰。
儒生反坚耐,贵游多流离。
兴亡等一瞬,焉须嗟而悲。
吾宗二百年,相承惟礼诗。
吾早仕天京,声闻已四驰。
枢庭皂囊封,琅玕肝胆披。
但知尊天王,焉能臣戎夷。
新州席未煖,珠崖早穷覊。
辄作贾生哭,谩兴梁士噫。
仗节拟苏武,赓骚师楚累。
龙飞覩大人,忽诏衡阳移。
帝曰尔胡铨,无事久栖迟。
生还天所相,直谅时所推。
更当勉初志,用为朕倚毗。
一月便十迁,取官如摘髭。
记言立螭坳,讲幄坐龙帷。
草麻赐莲炬,陟爵衔金巵。
巡边辄开府,御笔亲标旗。
精兵三十万,指顾劳呵麾。
闻名已宵遁,奏功靖方陲。
归来笳鼓竞,虎拜登龙墀。
诏加端明职,赐第江之湄。
自喜可佚老,主上复勤思。
专礼逮白屋,悲非吾之宜。
四子还上殿,拥笏腰带垂。
父子拜前后,兄弟融愉怡。
诚由积善致,玉音重奖咨。
资殿尊职隆,授官非由私。
吾位等公相,吾年将期颐。
立身忠孝门,传家清白规。
但愿后世贤,努力勤撑持。
把琖吸明月,披襟招凉飔。
醉墨虽欹斜,是为子孙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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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啊那些读书的儒生,勤奋学习从来不知疲倦。
读书读到眼睛快要昏花,握笔磨得手掌生出厚茧。
孩子没有棉衣冻得号哭,断粮的妻子饿得直哭啼。
构思文章苦苦搜寻思绪,身形样貌常年枯瘦羸弱。
举手投足处处遭遇坎坷,屡次受辱如同胯下之欺。
科考十次才得中一第,两鬓头发早已白如银丝。
人到年老又身染疾病,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富贵。
回想自己少壮的时日,恰恰正处在贫贱的境地。
那幽深华丽的权贵宅院里,养着些乳臭未干的小儿。
样貌柔弱如同妇人一般,肌肤细腻是膏粱滋养出的光泽。
还在襁褓中就世袭了爵位,家世靠着勋贵外戚的资荫。
前庭站满受宠的家仆,出入府邸前后紧紧跟随。
耗费千金供给每月的俸禄,花上万钱用来赏赐下人。
后堂簇拥着美艳的姬妾,从早到晚一同嬉笑玩乐。
头上珠翠错落堆满头面,艳丽的容颜涂满香脂。
连猎鹰猎犬都装饰华美,器物上绘满艳丽的蔷薇。
大好青春全都交付给酒杯,整日光阴消磨在棋盘间。
靠着官俸偿还欠下的酒债,堆起金银挑选美艳的歌姬。
早上跟着赌徒一同饮酒,傍晚赶赴娼楼的约会。
逢人就夸耀自家的门第,天性只喜好奇珍异宝。
弦歌不断恣意宴饮享乐,华美的丝绸装饰着仪容。
家产田产一天天被侵吞损耗,家道一天天衰败倾颓。
除了声色犬马游戏之外,其余事理一概全然不知。
不知道帝王是何等人物,更不晓得孔孟到底是谁。
可叹这些骄横自负的子弟,活在世上对家国毫无裨益。
不想想他们的祖父辈,也曾是悲苦的贫寒士人。
辛辛苦苦做官一步步升迁,一分一厘积攒起家的基业。
本期望你能长久享受富贵,哪里想到家业骤然衰败。
贫寒儒生反倒坚韧耐久,权贵子弟大多流离失所。
兴亡更替不过一瞬之间,哪里用得着嗟叹伤悲。
我们胡氏家族传承二百年,世代恪守的唯有礼与诗。
我早年就在京城做官,声名早已传扬到四方。
在枢密院上奏密封的谏章,把自己赤胆忠心全然披露。
只知道要尊崇天子君主,怎能向夷狄戎虏俯首称臣。
被贬新州坐席还没暖热,又被流放到珠崖蛮荒之地。
曾像贾谊一样痛哭忧国,又像梁士一样发出慨叹。
持守气节堪比苏武,追步离骚效法楚国的贤士。
新君登基圣明如飞龙,忽然下诏书把我移到衡阳。
皇帝亲口对我说胡铨,你没必要长久在蛮荒栖身。
能够活着归来是上天护佑,你的正直诚信被世人推重。
你更应当勉励当初的志向,做我可以倚仗的股肱之臣。
一个月之内连升十级,获取官职容易得像拔胡须。
站在螭阶下记录天子言论,在御座前为君王讲经论道。
起草诏书御赐莲烛照明,晋升爵位金杯盛满御酒。
巡视边疆便开设幕府,天子亲笔为我题写军旗。
麾下统领精兵三十万,挥手之间便可号令三军。
敌兵听闻我的名字就连夜逃遁,平定边陲立下赫赫战功。
归来之时笳鼓之声齐鸣,身着朝衣登上天子殿阶。
下诏加封端明殿学士之职,赐给我府邸在江水之滨。
本以为可以安享晚年,君主却依然对我牵念操劳。
以特殊礼遇延及贫寒之家,我自叹这样的恩宠我本不配。
四个儿子一同上殿朝见,手持笏板垂着绶带恭立。
父子先后叩拜天子,兄弟之间和乐融融。
这实在是积善换来的福分,天子降下恩旨再三嘉奖。
资政殿的职位尊贵隆厚,授官从来不是出于私恩。
我的官位等同三公宰相,我的年纪将近百岁之期。
立身于忠孝传家的门户,把清白的家规传给后人。
只愿后世子孙都贤明,努力把家业撑持下去。
举起酒杯邀明月共饮,敞开衣襟迎取清凉晚风。
醉中写下的字迹虽然歪斜,这便是我留给子孙的馈赠。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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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手生胝手掌磨出厚厚的老茧,形容长期握笔劳作的辛苦。
  • 冥搜苦苦思索搜寻,这里指构思诗文时费尽心力。
  • 迍邅形容人生路途坎坷,处处不顺遂。
  • 乳臭儿年幼无知的纨绔子弟,这里指世袭权贵家的后辈。
  • 膏粱精美的肉食,代指富贵人家的奢华生活。
  • 嬖仆受主人宠幸的贴身奴仆。
  • 脧削侵吞、损耗,指家产被一点点蚕食浪费。
  • 倾隳衰败坍塌,这里指家道走向破落。
  • 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形容极其微小的财物。
  • 皂囊封古代大臣上奏机密谏章时用黑色封套密封的文书。
  • 倚毗君主倚重信赖的亲近大臣。
  • 期颐古代对百岁老人的尊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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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家训诗完全跳出了传统说教类诗作的刻板框架,以极具冲击力的对比结构铺展全篇。开篇先描摹寒士苦读一生、屡遭困顿的境遇,紧接着笔锋一转刻画世袭权贵子弟骄奢淫逸、不学无术最终败落的行径,两相对照,把世家兴衰的底层逻辑讲得通透直白,毫无晦涩之感。

诗作后半部分回溯诗人自己的生平遭际,从早年直言敢谏被贬蛮荒,到晚年被君王重用、建功立业的全过程,没有丝毫炫耀功业的意味,反而处处落脚于忠孝立身、清白传家的核心主旨,所有叙事都服务于家训的内核。

全诗语言质朴厚重,全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既是胡铨一生刚直守正人格的真实写照,也是中国古代家训文学中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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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著名主战派大臣胡铨晚年的作品,胡铨一生因坚决反对宋金和议、上疏请斩秦桧等主和派首领,屡遭贬谪,最远被流放至海南珠崖,在蛮荒之地度过了二十余年的贬谪生涯。

宋孝宗即位后胡铨被重新起用,累官至端明殿学士,位同公相,此时他回望家族二百年传承史,结合自己一生的宦海沉浮与亲眼所见的世家兴衰起落,写下这首长篇家训诗,用来教诲胡氏子孙恪守家风,正道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