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鸡栖木

在屋舍南边开辟了一处小园圃，土地平整肥沃养分充足。
去年在这里栽种了桃树和李树，今年已经花开繁茂缀满枝头。
看管菜园的仆人不懂事理，在桃李旁边种上了鸡栖杂木。
雨水滋润让它枝条长得格外繁盛，风吹过时花叶四散披拂。
它借着风雨助长的势头，好像要欺凌旁边的桃李。
桃李长势被压制得难以自持，对着人都露出低垂黯淡的神色。
有位客人不知从哪里来，指着鸡栖木厉声说出一番道理。
说我把香草和臭草混在一起，昏聩糊涂就体现在这件事上。
草木本就该分类区分，就像世人本来就有美丑的差别。
我恭敬拜谢客人的提醒，努力动手把鸡栖木砍除干净。
之后桃李身上浮起鲜活的生气，欣欣向荣仿佛通了人性一般。
可我事后心里反倒生出不安，做下的事生出悔意已经无法挽回。
辽阔的天地是何等宽广，包容覆载着世间万物让它们都得到滋养。
美和恶哪里是可以强行划一等齐的，所有生命都承受着同一元元气的施予。
我提笔写下这件事，用来贬责自己此前狭隘的私心。

• 鸡栖木又名臭椿，古人视为劣质杂木，常用来比喻不肖之人。
• 畦丁看管菜园、打理田畦的仆人。
• 薰莸薰指香草，莸指臭草，代指善与恶、贤与不肖两类完全对立的人或事物。
• 妍媸妍是美丽，媸是丑陋，这里代指事物品性的好坏高下。
• 黾勉勤勉努力的样子。
• 剪夷剪除、铲平，这里指把鸡栖木砍伐清理掉。
• 万汇世间的万事万物。
• 一元施指天地本源的元气所施予的滋养。

这首诗跳出了传统咏物诗“斥恶扬善”的固化套路，以完整的叙事链条层层推进，最终落脚到极具思辨性的哲学高度。

前半部分用白描手法铺陈园圃里桃李被杂木侵扰的场景，顺着来客“区分善恶”的正统思路，完成了斩除杂木的行为，叙事节奏平缓自然，完全符合常人的处事逻辑。

最出彩的是后半段的反转：诗人在剪除“恶木”之后非但没有生出快意，反而心生悔意，进而推导出天地包容、美恶并育的宏大格局，打破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思维，体现出超越世俗评判的仁厚胸襟，也让整首诗的立意得到了极大的升华。

这首五言古诗收录于冯时行的《缙云文集》，是他南宋绍兴年间被秦桧排挤、罢官闲居在重庆璧山故里时所作。

冯时行是南宋著名的主战派文人，仕途几经起落，闲居十余年间多在乡野耕作读书，常从日常琐事中参悟天地人生的哲理，这首诗就是他日常打理园圃时生发的思辨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