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杨拱辰见惠

所操或异趣,竝席宁相亲。
臭味傥不殊,千里情犹伸。
古今邪正间,何啻万微尘。
平生阅世眼,服膺无几人。
济济数君子,厖然气深淳。
南郭服仁义,辙迹世所循。
杨侯墨池孙,清厉凌苍旻。
公干抱奇蕴,謦咳皆瑰珍。
造物岂私我,惠我为德邻。
贱子婴祸罗,蹭蹬巴江垠。
弃逐类秦客,憔悴如楚臣。
九死不能悔,百炼未失真。
敢希鸣玉侣,庶混击壤民。
饮水蠲烦燥,薰香忏贪嗔。
朅来古安汉,息黥幸依仁。
至道迷所适,避风时问津。
昨者枉车盖,正值霜雪辰。
厨空无盛烟,坐冷乏软茵。
墙头丐邻翁,殽核粗且陈。
公言我未暇,语竟即踆踆。
挽袂不可止,满坐颜色颦。
公方迟腾踏,我已甘隠沦。
我归楚之夔,公家蜀之岷。
感此会合难,时来笑脱巾。
酒户较深阔,句法窥清新。
纵游当秉烛,正恐别鼻辛。
公能勉此乐,我及留中春。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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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彼此所持的操守志趣不同,就算并肩同坐也难以真正亲近。
如果二人的志趣气味没有差别,哪怕相隔千里情意也能相通。
古往今来邪正两道的分野,差距何止比万粒微尘还要悬殊。
我这一生阅人无数,能让我衷心铭记信服的没有几人。
眼前诸位君子仪态端庄,气质敦厚质朴格外动人。
南郭先生恪守仁义之道,行事的轨迹历来被世人遵循。
杨侯您是书法世家的后人,品性清峻刚直凌驾于苍天之上。
您胸怀超凡的才学底蕴,随口的谈吐全是金玉般的珍宝。
上天哪里是特意偏私于我,才将您这样的有德之人赐予我做近邻。
我这微贱之人当年遭逢祸事,仕途失意漂泊在巴江的岸边。
被朝廷贬谪就像当年被驱逐的秦国客卿,形容憔悴如同遭谗的楚国逐臣。
就算历经九死一生我也绝不后悔,千锤百炼之后本性从未有半分失真。
我哪里敢奢望跻身佩玉上朝的显贵行列,只希望能混在耕田的平民之中。
喝清水就能消解所有的烦躁,点燃香烛忏悔自己往日的贪念嗔痴。
我来到古老的安汉之地,有幸在仁者的庇佑下安养受损的本性。
面对至高大道我曾迷茫不知去往何方,遇到风波便像迷路的人向人询问渡口。
前些日子您屈尊驾车前来拜访,正赶上霜雪漫天的寒冬时辰。
我家厨房空空连生火做饭的余粮都没有,坐席冷硬连柔软的垫褥都凑不齐。
我只好从墙头向邻翁讨要,凑出的菜肴果品粗糙又简单。
您说自己俗事缠身没有多余闲暇,话说完就匆匆起身准备告辞。
我拉着您的衣袖也留不住您,满座的人都不由得面露惋惜之色。
您正等待时机仕途稳步升迁,而我早已甘心归隐田园不问世事。
我即将返回楚地的夔州,您的家就在蜀地的岷山之畔。
感叹人生知己相逢如此不易,相聚时不妨脱帽畅笑不拘礼节。
我们比拼酒量论谁的酒力更深,互相观摩诗句的句法清新动人。
应当手持烛火彻夜尽兴游赏,只怕离别在即忍不住鼻酸落泪。
您可要好好珍惜当下相聚的欢乐,我还能在仲春时节多停留些时日。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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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见惠古人酬答诗常用敬辞,指对方赠予(诗文)给我,惠是赐予的意思。
  • 竝席即并席,指席位相连、同坐在一起。
  • 臭味古义指气味、志趣,与今义秽恶气味的含义完全不同。
  • 服膺铭记在心中,衷心信奉、信服。
  • 墨池孙用王羲之临池学书的典故,赞誉杨拱辰是文才出众的书法世家后人。
  • 苍旻苍天,高空。
  • 謦咳代指人的谈吐、言论。
  • 婴祸罗遭逢灾祸,陷入构陷的罗网,这里指被奸臣弹劾贬官。
  • 息黥出自《庄子》,指去除后天人为的伤害雕饰,恢复自然本真的状态。
  • 踆踆行走匆匆的样子,这里指友人起身告辞。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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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体长篇完全继承了汉魏古诗的醇厚传统,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所有语句都从作者肺腑中自然流出,情感沉挚厚重。全诗开篇先阐明了自己的交友准则:唯有志趣相投、秉持正道的人,才能跨越距离的阻隔成为知己,为全篇的交往叙事打下了道义的底色。

诗中自述贬谪生涯的部分,用秦客、楚臣的典故自比,点明自己九死未悔、百炼不失其真的守节立场,将南宋主战派士人在奸党迫害下仍不改其志的刚劲风骨展现得十分动人。后半段记录贫贱往来的场景,家无余粮、向邻人乞食待客的细节,没有半分寒酸窘迫的刻意渲染,反而尽显二人相交的坦荡真诚。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从论交、述志到记相逢、伤离别,脉络清晰自然,把乱世之中同道知己相惜的厚重情谊写得入木三分,是宋代巴蜀文人酬答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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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南宋绍兴年间,当时冯时行因坚决反对宋金和议、触怒权臣秦桧,被罗织罪名罢官贬谪,闲居在巴蜀东部的巴江、安汉一带,前后长达十余年。

杨拱辰是当地品行高洁的士人,曾向冯时行赠诗致意,这首诗便是冯时行的酬答之作,诗中记录了二人在贫贱境遇中结下的深厚道义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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