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古堂为毛应叔题

冯时行 · 宋代

昔人性嗜古,服用皆古先。
有虞作漆器,弊碗历世传。
货赀以得之,其费溢万千。
孔席伯夷杖,干没乃复然。
家贫遂行乞,犹丐九府钱。
此语虽诙嘲,义理兹可研。
学古学其心,其用则蹄筌。
轩辕骑苍龙,舜入九嶷巅。
古意已寥廓,如酒醨其元。
君生万世下,劫火经几燃。
作堂表佳目,意与开辟连。
譬如引猨臂,踶跂摸苍天。
虽则如上说,胶谈岂称贤。
今人亦古人,面目等媸妍。
饥食寒而衣,天地靡变迁。
浇风扬末尘,胡为莫洗溅。
忘机使神守,抱朴贵纯全。
六籍灿日星,泓泓圣贤渊。
滑净一几案,羲皇列吾前。
薰染庶可久,膏肓傥其痊。
闻君憙事者,有子鸾凤骞。
作诗助鼓噪,吾徒俱勉旃。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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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的人天性偏好古道,服饰器用全都遵循上古先民的规制。
虞舜时期制作的漆器,哪怕是破碗也历经世代流传。
有人耗费巨资求购古物,花费甚至超过千万钱财。
孔子的坐席、伯夷的手杖,都被人巧取豪夺占为己有。
哪怕家贫到要沿街乞讨,也还想着求取上古的官钱。
这类说法虽然近乎戏谑调侃,其中的义理却值得深入研讨。
学古要学习古贤的本心,外在的器物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黄帝乘苍龙飞升成仙,虞舜南巡最终葬在九嶷山巅。
上古的淳厚风气早已渺茫难寻,就像美酒的源头被兑得淡薄无味。
你生在千万年之后,世间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轮战火焚劫。
建造这座学古堂作为醒目的标识,心意直连开天辟地的上古本源。
就像伸长猿猴般的长臂,踮起脚跟想要触摸高远的苍天。
虽说上面讲的是这样的道理,拘泥空谈又怎能称得上是贤明?
现在的人原本也和古人同源,面容美丑的本质并没有区别。
饿了吃饭冷了穿衣,天地之间的根本规律从未改变。
浮薄的世风扬起末路的尘垢,为什么没人把这些污浊清洗干净?
消去机巧之心守护精神本真,持守朴素最可贵的是心性纯粹完全。
六经像日月星辰一样光辉灿烂,是圣贤智慧深广澄澈的渊源。
擦拭干净光洁的几案,上古伏羲氏的大道就仿佛呈现在我面前。
长久浸润在古道之中,世俗的沉疴痼疾或许就能痊愈。
听说你是乐于践行古道的人,膝下的儿子也像鸾凤一样展翅高飞。
我作这首诗为你呐喊助威,我们这些同道之人都要互相勤勉共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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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蹄筌出自《庄子》,蹄是捕兔的工具,筌是捕鱼的工具,这里代指达成目的的外在手段、工具。
  • 九嶷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传说舜帝南巡时驾崩,葬于此地。
  • 薄酒,味道淡薄的酒。
  • 踶跂踮起脚跟、用力抬足的样子。
  • 媸妍丑与美,这里指本质的差别。
  • 浇风浮薄衰败的社会风气。
  • 六籍即六经,指《诗》《书》《礼》《易》《乐》《春秋》六部儒家经典。
  • 高飞,展翅升腾的样子。
  • 勉旃勤勉努力,“旃”是句末语气助词,相当于“之焉”的合音。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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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跳出了普通题堂诗应酬夸赞的俗套,核心立论极具思想深度,直接批判了当时社会上流行的泥古形式主义:很多人标榜学古,却只知高价收藏上古器物,把学古异化为附庸风雅的炫富手段,完全背离了古贤的精神内核。

诗人明确提出“学古学其心”的核心主张,认为外在的器物不过是“蹄筌”般的工具,真正的学古是要追慕古贤的本心,持守抱朴忘机的纯粹本性,从六经中汲取圣贤的智慧,而不是拘泥于千年前的器物形制空谈古道。全诗说理通透质朴,带有典型的宋诗“以文为诗”的特色,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既肯定了毛应叔建堂学古的志趣,又跳出私人应酬的格局,升华为对整个时代世风的反思与针砭,最后落脚于同道共勉的期许,情感恳切厚重,毫无空泛说教的生硬感。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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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爱国诗人冯时行的题堂诗作,收录于其文集《缙云文集》中,大致创作于宋高宗绍兴年间。

当时冯时行因反对秦桧议和被罢官,闲居巴蜀一带,与当地隐士毛应叔交游往来。毛应叔将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学古堂”,以此表明追慕古贤、不逐浮薄时风的志向,冯时行有感于友人的志趣,便写下这首长诗阐发自己对“学古”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