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客难

我在湖边营建了这座园林，将山水佳胜的景致全都据为己有。
日常打理园中的琐事接连不断，反倒觉得没有多少空闲的时光。
有位客人前来拜访我，说要指出我行事的过失。
他说我虽然素来喜爱闲适，却并没有掌握真正安闲的方法。
世间众人都被名利驱使，唯独我被山水景物驱使。
这固然和众人的追求不同，却也难免一同陷入世事的牵绊之中。
哪里比得上清心寡欲毫无营求，安坐在空寂的居室之中。
所有世俗的杂念全都消除，所有待人接物的事都依从本心的真率。
外物到来就顺势应对，怎么能主动去扰乱自己的心神呢。
客人的话并非出于不忠心，只是我的心意他还没能知悉。
世间万物都要依托境遇才能生发，所有果实都是依托花朵才长成。
我听说昔日的洛阳城中，名园一座挨着一座数不胜数。
就像北宋的司马光，平生的朴素当世没人能比得上。
他也建了一座名为独乐的园林，到晚年还时常加以修葺。
世人的本心本来就各不相同，哪里能做到完全一模一样。
看看我如今体弱又多病，年纪也快要到七十岁了。
逝去的时光从来不会回头，剩下的余年又哪里能够预料。
只该暂且逍遥度日，好好享受这暮年的美好时光。
怎么能像土木做成的人偶一样，整日里呆呆地枯坐无所事事。
更何况这片绝好的山水，灵气在这里蕴蓄了许多年。
山川的灵气全都舒展开来，仿佛专门为我一人呈现。
如果我不一一领略这些美景，未免太过拘泥固执。
不妨在几案卧席之间，时常和这些山水景致相对晤谈。
挑选风景绝佳的地方举杯饮酒，搜寻奇趣的景致落笔成诗。
还遗憾园中的景物太多，我没能一一尽数收纳进心怀。
旁人看我好像十分忙碌，可我的内心始终安闲自在。
人如果完全没有正当的事用心，古代的圣人早就对此十分愤恨。
我也不会像那些庸人一样，虚妄地夸耀仙佛谄媚神佛。
不是古人说过哪怕下棋这种事，去做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客人听完我的这番话，一时语塞几乎说不出话来。
于是我把这番话写下来，姑且记下当时的大概情形。
之后我还要把这片景致画成图卷，效仿王维当年的风雅旧事。

• 占断全部占有，尽数拥有。
• 汩没沉沦、被牵绊束缚。
• 燕坐安坐，闲坐，是古人静养的一种方式。
• 撄拂扰乱，牵动心神自寻烦恼。
• 桑榆太阳落到桑树和榆树之间，代指人的晚年时光。
• 蟠郁山川灵气蕴蓄积聚的样子。
• 兀兀呆坐不动、昏沉度日的样子。
• 王摩诘唐代诗人王维，字摩诘，擅长诗画，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美誉。

这首诗打破了传统《答客难》系列作品惯常抒发怀才不遇愤懑的基调，完全转向书写晚年看透世情之后的通透人生选择，通篇采用对话体结构，语言质朴直白，没有刻意用典，读来亲切自然。

诗人并不认同世俗眼中“闲居就要万念俱灰枯坐一室”的僵化标准，认为寄情山水、吟咏风物同样是一种逍遥自在的生命状态，远胜沉迷仙佛或者无所事事的虚度，体现出他不盲从流俗、遵从本心的豁达生命观，全篇理趣盎然，毫无说教的生硬感。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吴芾晚年的作品，效仿汉代东方朔《答客难》的设难论体传统，属于以文为诗的理趣类作品。当时吴芾退居乡里，在浙江绍兴一带营建湖上园林，终日流连山水打理园景，旁人见他看似忙碌，便向他提出质疑，认为他并未得到真正的闲居之术。

吴芾素来性情刚直，立朝有敢言之名，晚年退居后不攀附权贵，也不盲从当时士大夫沉迷参禅求仙的风气，便借回应客人质疑的机会，完整抒发了自己的人生选择与处世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