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元帅宗公泽

呜呼哀哉元帅公,百世一人不易逢。
堂堂天下想风采,心如铁石气如虹。
正色立朝不顾死,半生常在谪籍中。
真金百炼愈不变,流水万折归必东。
落落奇才世莫识,欲知劲草须疾风。
维时中原丁祸乱,尘氛涨天天濛濛。
众人畏缩公独奋,毅然来建中兴功。
雄图一定百废举,复见南阳起卧龙。
呜呼哀哉元帅公,翩然遗世何匆匆。
无乃天上亦乏才,故促我公还帝宫。
公还帝宫应有用,何忍坐视四海穷。
吁哉四海正困穷,兴仆植僵赖有公。
公虽居东都,天下日望公登庸。
公今既云亡,天下不知何时康。
正如济巨川,中流失舟航。
当今士夫岂无人,请问谁有公器业,谁如公忠良。
公虽不为相,德望震要荒。
公虽非世将,威棱詟豺狼。
伟哉奇节冠今古,我试一二聊铺张。
靖康元年冬,敌人正披猖。
庙堂惊失色,愁睹赤白囊。
公首慨然乞奉使,欲以口伐定扰攘。
朝廷是时未知公,公之蚤志不获偿。
忧国耿耿思自效,再乞守土河之旁。
命下得磁州,翌日径束装。
下车未三日,边骑已及疆。
敌人闻之亟退舍,匹马不敢临城隍。
顷之得兵数十万,康邸赖公王业昌。
及公领留守,北顾宽吾王。
恩威两得所,春雨兮秋霜。
余刃曾不劳,危弱成安强。
奸雄悉胆落,谁敢乱纪纲。
呜呼哀哉公死矣,民今有粟安得尝。
狙诈乘我虚,近复陷洛阳。
洛阳去东都,雉堞遥相望。
不闻敢侵犯,岂是军无粮。
祇畏我公霹雳手,气慑不复思南翔。
呜呼哀哉公死矣,秋高马肥谁与防。
天子久东狩,去冬幸维扬。
都人心恋主,谓言何相忘。
朝夕望回辇,断肠还断肠。
公独以死请,再请意愈刚。
呜呼哀哉公死矣,万乘何当归大梁。
咄咄食肉人,尚踵蔡与王。
奸谀蔽人主,痛毒流万邦。
人怨天且怒,意气犹洋洋。
所冀我公当轴日,尽死此曹膏剑铓。
呜呼哀哉公死矣,始知国病在膏肓。
我公我公经济才,设施曾未竟所长。
但留英声与后世,永与日月争辉光。
此死于公亦何憾,顾我但为天下伤。
我闻天下哭公者,哀痛不翅父母丧。
父母生我而已耳,岂能保我身无殃。
邦人此时失所依,波迸东下纷苍黄。
我公我公不复见,秋风在处生凄凉。
百身傥可赎,我愿先以微躯当。
灵丹傥可活,我愿万金购其方。
彷徨愧无起公计,安得长喙号穹苍。
呜呼哀哉元帅公,太平时节君不容。
及至艰难君始用,民之无禄天不容。
呜呼哀哉元帅公,古来有生皆有终。
唯公存亡系休戚,千年万口长怨恫。
嗟我草茅一贱士,念此抑郁气拂胸。
衔哀挥涕何有极,愿以此诗铭鼎钟。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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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多么悲痛啊宗元帅,百代之中也难遇上您这样的人物。
全天下都感念您的风采,心性坚如铁石,气概贯若长虹。
您秉持正色立于朝堂从不顾及自身安危,半生时间都在贬谪的名册之中。
真金经过千锤百炼本性从未改变,流水历经万道曲折终究一定会向东奔流。
您是旷代奇才世人没能充分认识,要知道劲草的品性必须等疾风过后才显明。
那时中原遭遇祸乱,战尘升腾遮蔽天空天色一片昏蒙。
所有人都畏缩后退唯独您奋勇向前,毅然挺身而出要建立中兴的功业。
抗金的雄图定下之后百废俱兴,人们又见到南阳卧龙诸葛亮那样的大才出世。
唉,多么悲痛啊宗元帅,您飘然离世为何走得这样匆匆。
莫非是天上也缺少治国的贤才,所以催促您回到天帝的宫殿之中。
您回到天帝宫殿定然有重要任用,怎忍心坐视天下百姓陷入穷困。
可叹如今天下正处在困顿之中,复兴危局扶持弱国全靠您支撑。
您虽然身在东都开封,天下人每日都盼望您被朝廷重用。
如今您已经辞世,天下人不知道何时才能迎来太平。
就像要渡过大河,行到中流却丢失了航船。
如今的士大夫难道真的没有人才?请问谁有您这样的功业,谁像您这样忠良。
您虽然没有官至宰相,德行声望却震慑到边远的蛮荒之地。
您虽然不是世代相传的将门子弟,威严气度却能震慑凶残的敌寇。
您的奇伟气节冠绝古今,我姑且拣选一二事迹细细铺陈。
靖康元年的冬天,金兵的势头正十分猖獗。
满朝大臣惊得面无人色,愁于接连不断的告急文书频频传来。
您首先慨然请求出使金营,想要凭口舌谈判平定战乱。
那时朝廷还不了解您,您早年的壮志没能得到实现。
您忧心国事忠心耿耿想要为国效力,又请求到黄河边上去镇守国土。
任命下达后您得到了磁州,第二天就收拾行装准备赴任。
到任还不到三天,金兵的骑兵就已经打到了磁州边境。
金兵听说您到任立刻退兵,连一匹战马都不敢逼近磁州的城墙。
不久之后您就集结了数十万兵马,当时还是康王的宋高宗依靠您王业才得以昌盛。
等到您担任东京留守,坐镇北方让远在南方的君王没有后顾之忧。
您的恩威并施恰到好处,像春雨润泽万物,像秋霜整肃纲纪。
您处理事务游刃有余毫不费力,把原本危弱的东都治理得安稳强盛。
奸雄之人全都闻风丧胆,谁敢扰乱国家的纲纪法度。
唉,多么悲痛啊您已经离世,百姓如今就算有粮食又怎能安心享用。
狡诈的金人趁着我方空虚,最近又攻陷了洛阳。
洛阳距离东都开封,城墙上的矮墙远远可以互相望见。
没听说金兵敢向东侵犯开封,难道是他们军中缺粮?
只是畏惧您像霹雳一样的手段,气势被震慑再也不敢想着向南进犯。
唉,多么悲痛啊您已经离世,秋高马肥的时节谁来防守边境。
天子早已到东方巡狩,去年冬天驾临扬州。
都城的百姓心念君主,说千万不要把我们遗忘。
日日夜夜盼望圣驾回銮,盼断了一回又一回的肝肠。
您独自以死请求高宗返回开封,请求的次数越多意志越是刚强。
唉,多么悲痛啊您已经离世,天子的车驾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都大梁。
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还在追随蔡京、王黼那样的奸贼。
奸邪谄媚的小人蒙蔽君主,荼毒的祸患流布天下万邦。
百姓怨恨上天也已经发怒,他们却还洋洋得意气焰嚣张。
原本指望您当政的日子,把这些奸贼全都杀死让他们的血沾到剑刃上。
唉,多么悲痛啊您已经离世,才知道国家的病已经深入膏肓无药可救。
您是经天纬地的治国大才,才干和抱负还没来得及全部施展。
只留下英明的声名为后世传颂,永远和太阳月亮争耀放光。
这样的死对于您来说又有什么遗憾,只是我为全天下的百姓感到悲伤。
我听说全天下为您痛哭的人,哀痛的程度超过了父母去世。
父母生下我们而已,又怎能保护我们一生都不受灾殃。
都城的百姓此时失去了依靠,慌乱向东逃难一片仓皇。
您再也见不到了,秋风所到之处全是凄凉景象。
如果用百人之身可以换回您的性命,我愿意先把自己的性命献出去。
如果有灵丹可以让您复生,我愿意花万金去购买那药方。
我彷徨无计惭愧没有办法让您复生,哪里能找到长喙的飞鸟向苍天号呼求告。
唉,多么悲痛啊宗元帅,太平无事的时候您不被朝廷容纳。
等到国家艰难的时候您才得到重用,百姓没有福分上天却急着把您召回去。
唉,多么悲痛啊宗元帅,自古以来有生命的人都有终了之时。
唯独您的生死关系着天下的祸福,千百年后百姓提起您还是满心痛伤。
我本是乡野间的一个贫贱士人,想到这些抑郁之气塞满胸膛。
满怀哀痛挥洒泪水没有尽头,希望把这首诗刻在鼎钟之上永远流传。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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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谪籍登记被贬黜官员的名册,这里指宗泽一生多次因直言进谏被朝廷贬谪。
  • 丁祸乱遭遇祸乱,这里指靖康之变的国难。
  • 登庸被选拔重用,入朝担任要职。
  • 济巨川渡过大河,这里比喻担当治国的重任。
  • 要荒古代指离王都极远的荒僻之地,这里代指全国乃至远方异族区域。
  • 披猖猖獗,气焰嚣张。
  • 赤白囊古代传递紧急军情的文书袋,代指告急的战报。
  • 康邸指尚未即位、身为康王的宋高宗赵构。
  • 东狩原本指天子外出巡狩,这里是委婉说法,代指宋高宗逃到扬州避难。
  • 大梁即北宋都城东京开封。
  • 当轴执掌朝廷大权。
  • 休戚喜乐与忧患,代指天下的祸福命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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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南宋初期爱国诗歌的长篇力作,全诗突破了普通悼诗的抒情框架,把对逝者的缅怀和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完全融为一体,情感层层递进,沉郁悲壮。

全诗采用一唱三叹的复沓结构,三次以「呜呼哀哉」领起的段落反复咏叹,每一次咏叹都对应一层更深的家国之痛,从痛惜宗泽离世,到痛惜边防无主,再到痛惜国势倾颓,情感浓度不断攀升,极具感染力。

诗作以史笔为诗,半是叙事半是抒情,所有对宗泽生平功绩的记述全部取自信史,没有虚美之辞,末尾直斥主和派奸佞误国,直指朝廷「国病在膏肓」,把个人的哀痛上升为全天下百姓的共同哀痛,赋予了这首诗远超一般悼诗的思想厚度。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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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时年二十八岁的吴芾听闻抗金名将宗泽病逝于开封任上,悲痛难抑,写下这首长篇悼诗。

当时宋高宗偏安扬州,主和派把持朝政,宗泽二十余次上书请求高宗回銮北伐全部被驳回,最终忧愤成疾,三呼「过河」而逝。全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饱含血泪的笔触记录了宗泽一生的功绩与当时南宋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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