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江侨人刘生徽宗时以画供奉翰林中近过元汝功见其画甚多皆刘生笔也

刘生待诏蓬莱宫,和铅舐墨称良工。
自从八骏狩西极,万里流落巴山中。
老来摹写益神妙,指麾草木回春风。
时将一幅换斗米,千金旧价无由逢。
漫郎手筑江上宅,水鸟山麋森满壁。
问君致此何其多,答云嗜好今成癖。
野人未尝完绔襦,安得绢素充我娱。
孰知世间皆画囿,北尽汧泷南衡庐。
平生长啸桓将军,客持寒具辄怒嗔。
细看粉绘托形似,岂若海岱开精神。
我今丘壑随所向,崖谷波涛入图障。
云罗雾縠虽可怜,幻化纷纷徒自诳。
请君闲暇来相从,翩然共跨高飞鸿。
当使真形识五岳,老眼一洗丹青空。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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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生曾在宫廷画院担任待诏,调墨研彩被公认为顶尖的画师。
自从北宋遭遇靖康之变如同君王驾马远狩西极,他不远万里流亡到巴山蜀地之中。
到了晚年他的描摹技法愈发神妙,笔下挥斥草木仿佛能唤回春风。
如今他常拿一幅画作换几斗米,往日值千金的身价再也无处可寻。
友人元汝功在江边亲手建起居所,刘生画的水鸟山麋满满地挂满墙壁。
我问你怎么收集到这么多佳作,他回答说自己对这些画作的嗜好已经成了癖好。
我这山野之人连完整的短衣都穿不起,哪来那么多绢素供自己赏玩消遣。
谁料想整个世间本就是天然的画境,北到汧水陇山南到衡山庐山全都是素材。
东晋的桓伊平生最善长啸,有客人拿着食物闯入他的画室他就会发怒嗔怪。
仔细观赏粉本画作不过是描摹外物形似,哪比得上亲赴东海泰山领略天地的鲜活精神。
我如今遍历各处山林丘壑,崖谷的波涛都被我收进画屏之中。
那些薄如云雾的画绢虽然精巧可爱,纷纷描摹的幻象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请你得空的时候和我结伴同行,身姿轻捷一同跨上高飞的鸿鹄。
我们要亲眼见识五岳的真实形貌,让昏花的老眼彻底扫尽丹青幻象的遮蔽。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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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待诏官名,北宋翰林图画院的宫廷画师,随时等候皇帝诏命作画。
  • 蓬莱宫此处代指北宋宫廷翰林院,并非实指海上仙山。
  • 和铅舐墨调和颜料、蘸笔研墨,代指画师创作的全过程。
  • 八骏狩西极用周穆王驾八匹骏马远赴西方狩猎的典故,暗指北宋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掳往北方的国难。
  • 山麋山中的麋鹿。
  • 绔襦短衣套裤,普通百姓的日常衣物。
  • 汧泷指汧水和陇山,在今陕西甘肃一带,是西北的名山胜水。
  • 衡庐指衡山和庐山,是江南的著名山水。
  • 寒具古代的一种油炸面食,此处代指食物,典故出自东晋画家顾恺之被客人用食物弄脏画作的轶事。
  • 海岱东海和泰山,代指北方的名山大川。
  • 图障绘有图画的屏风。
  • 云罗雾縠像云雾一样轻薄的丝织品,此处代指画绢。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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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宋代题画诗中的代表性作品,完全跳出了普通题画诗仅品评画作技法、罗列意象的固化套路,将个人遭际、时代兴亡之慨完全融入咏画的脉络之中。前八句叙写刘生的生平起落,从宣和年间风光无限的宫廷画师,到国破之后流落巴山、卖画换米的落魄,以一个普通画师的命运折射出靖康之变后整个文艺群体的时代创伤,沉郁的兴亡之慨藏于平实的叙事之中。

中间八句转写收藏家元汝功的藏品,通过主客之间的对答,顺势提出了「世间皆画囿」的旷达观点,打破了收藏家将天地万象局限于尺幅绢素的狭隘趣味,将题画的格局从室内赏玩拓展到了整个天地自然。

最后八句笔锋陡然抬升,援引桓伊的典故反向生发,点明描摹形似的画作永远无法替代亲赴名山大川获得的鲜活生命体验,最终落脚于挣脱丹青幻象、直面天地真形的人生追求,把一首普通的题画诗升华到了极具思辨色彩的哲学高度,尽显宋诗以理入诗的独特艺术特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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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南宋晁公遡所著的《嵩山集》卷四,创作于宋高宗绍兴年间,当时晁公遡正在蜀地任职。

北宋灭亡之后,大批原本供职于宣和翰林图画院的宫廷艺人随难民流亡到蜀地,刘生就是其中之一,他侨居宁江,靠卖画维持生计,画名早已不复当年。晁公遡造访友人元汝功的居所时,见到元氏收藏了大量刘生的遗作,联想到时代兴亡的巨大变迁,便写下了这首长篇题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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