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离别

人活在天地之间，短促得就像六匹骏马驾着车疾驰而过。
长寿短命本就有定数，最无奈的还是活生生的别离。
我们身处普通人的世俗世界里，原本的天性一天天衰减。
世间是非有千万种境地，迷蒙之中俗世的杂念不断滋生。
世人出门行事本就无常，哪怕短暂分别也难约定归期。
眼看着时光缓缓流逝，前路遥遥被山冈陂塘阻隔。
倾尽这一夜的欢聚，在堂前阶下摆下华美的酒樽。
鸡鸣声里东方已经破晓，清早就要驾车驶上四通八达的大道。
想要动身勉强挪动脚步，想要留下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两人的心情都身不由己，转念一想此刻再多留恋又有什么用。
天亮之后行人已经走得很远，留在家里的人默默无言独自归来。
进了门又登上厅堂，恍恍惚惚之间生出惊疑的情绪。
走过往日一同游赏的地方，还下意识以为对方常常和自己相伴。
看着案上的器物偶尔走到食盘边，反倒奇怪他为什么迟迟还没回来。
这才明白从前相聚的所有欢乐，原本都是为了今日别离埋下的悲苦伏笔。
抱着这份别离之后的怅惘心绪，哪里比得上两人还未相见的时候。
由此才知道交情疏淡的缘分，相处得久了反倒更容易维持。
我这番感受说给还未经历别离的你听，等到你亲身经历别离之后自然就会明白。

• 六辔驰六根缰绳驾驭的马车疾驰，用来比喻人生时光飞逝。古代四马驾车共六辔。
• 夭寿短命和长寿。夭指早死，寿指长寿。
• 杳霭迷蒙昏暗的样子，这里形容俗世杂念纷乱朦胧的状态。
• 流景流逝的光影，指逝去的时光。
• 山陂山冈和水畔的坡地，这里指代阻隔前路的山川。
• 华樽装饰华美的酒樽，樽是古代的盛酒器具。
• 前墀厅堂前的台阶。
• 夙驾清早起身驾车出行。夙指清晨。
• 通逵四通八达的宽阔大道。
• 怳怳恍恍惚惚、神志迷茫的样子。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传统送别诗聚焦饯别场景、临别抒怀的写作范式，把叙事的核心完全放在别后居者的心理活动上，层层铺展，细腻入微。

全诗从感慨人生短促起笔，先铺垫世俗人生的种种身不由己，再写饯别、临行的迟疑不舍，最后用大半篇幅描摹别后归家的恍惚状态：下意识以为友人还在身边，看见器物反而怪对方归来太迟，这种近乎幻觉的细节描写，把离别之后的失重感写得极为真切。

末尾几句从具体的离别体验升华为普遍性的哲思，点破“前日欢本为今日悲”的情感悖论，最终得出“交情疏淡反而更容易长久维持”的反常识结论，把普通的离别之悲推向了对人情聚散本质的深度叩问，语浅情深，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中唐重臣、文坛宗主权德舆拟古乐府旧题《古离别》创作的五言古体诗作。

中唐时期士人游宦、赴考、赴幕的流动极为频繁，离别成为当时文人最普遍的生命体验，这类拟古离别诗跳出了六朝送别诗的绮丽窠臼，转向对离别后深层心理的写实描摹，是中唐古体诗复归质实风格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