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顽不识字歌许叔节来诗有此句因以名篇

平生读书,如风过耳。
岁月共流转,如磨复如蚁。
一如人嚼蜡,而不见其味。
又如弄孤杵,连夜不成米。
又如过羊肠,十步复一止。
年头月尾无一是,咄咄痴顽不识字。
见君诗,舌如黐,愧我为人师。
怪怪奇奇,如悬崖万仞龙盘古树枝。
又如生马不施鞚而驰,又如锦苔封漫岘山千年堕泪碑。
又如玉关客,血上老犀衣。
卢仝孟郊骨已朽,眼睛头颅何人相传授。
与君往还岁月久,比来春风入我牖,便觉岩前草木件件有生意。
跨蹇驴,出古寺,欲访子云问难字。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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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读过的书,就像风从耳边吹过留不下痕迹。
岁月悠悠不停流转,像磨盘转动又像蚂蚁爬行般缓慢细碎。
就像人嚼过蜡烛一样,完全尝不到丝毫真味。
又像手里拿着单独的捣米杵,熬一整夜也捣不出半粒米。
又像走在曲折的羊肠小道上,走十步就要停下好几次。
从年头到年尾没有一件事做得妥当,连声感叹我愚钝顽劣根本不识真义。
读到你寄来的诗作,我的舌头像粘了木胶说不出话,实在惭愧我还做着别人的老师。
你的诗作风格奇崛不凡,就像万丈悬崖上盘绕着老龙的千年古树枝。
又像没套笼头的野马肆意奔驰,又像长满斑斓苔藓的岘山上矗立千年的堕泪碑。
又像远在玉门关的征人,鲜血浸透了犀牛皮做的寒衣。
中唐的苦吟诗人卢仝、孟郊早已化为尘土,他们诗作的神髓究竟是何人代代相传到如今。
我和你相交已经很多年,近来春风吹进我的窗棂,连山岩前的一草一木都满是鲜活的生机。
我要骑着跛脚的驴子,走出古老的寺门,去拜访博学的扬雄,向他请教那些生僻难认的字。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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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许叔节南宋文人,是林光朝相交多年的挚友,二人多有诗文往来唱和。
  • 孤杵单独的捣米棒,没有配套的石臼,自然不可能捣出米来。
  • 咄咄感叹声,此处是诗人自嘲时的语气词。
  • 黐古代的天然木胶,黏性极强,此处形容人读到绝妙好诗时舌头像被粘住、说不出话的状态。
  • 鞚马笼头,“施鞚”就是给马套上笼头加以约束控制。
  • 堕泪碑西晋名将羊祜镇守襄阳时多有德政,他去世后当地百姓在岘山为他立碑,见到碑的人无不落泪,后世便称其为堕泪碑。
  • 卢仝孟郊中唐时期两位以奇崛清瘦风格著称的苦吟诗人,对后世宋诗的审美取向影响很深。
  • 蹇驴跛脚的驴子,古代文人常骑蹇驴出行寻访友人、寻觅诗思。
  • 子云即西汉文学家扬雄,字子云,以博学多识、通晓生僻古字闻名,著有《方言》《训纂篇》等文字学著作。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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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杂言诗中极具辨识度的作品,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连用七处互不重复的博喻,层层铺陈渲染,把抽象的治学体悟和诗歌风格完全具象化,视觉冲击力极强,完全突破了此前说理诗的平板格局。

作为理学家的诗作,它丝毫没有道学诗常见的迂腐说教气息,反而充满了诙谐坦诚的自嘲精神,诗人直接坦陈自己早年读书泛泛而过,钻研多年仍有诸多滞碍,这种放下身份的自我剖白,在古代文人的传世作品中十分少见。

全诗以文为诗,句式长短错落完全不受格律拘束,典型体现了宋诗重意趣、重气骨的审美特质,末尾以寻访扬雄请教难字作结,既完美呼应了开篇“痴顽不识字”的自嘲,也暗含了理学家所主张的治学永无止境、要终身精进的核心旨趣。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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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光朝是南宋著名理学家,世称艾轩先生,长期在福建莆田一带聚徒讲学,开创了影响深远的艾轩学派,是当时东南地区公认的儒林领袖。

这首杂言古体诗创作于他晚年与友人许叔节唱和的阶段,许叔节寄赠给他的诗作中出现了“痴顽不识字”一句,林光朝深有所感,便以此句为核心创作了这首作品,既是自嘲半生治学的真切体悟,也毫不掩饰地称许了许叔节诗作的奇绝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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