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三十首 其二十九

腊月三十的年夜，骷髅们互相争吵叫骂。
阎罗王来追讨饭钱，你们心里怕还是不怕。
用乌龟的毛去敲兔子的角，在虚空里画出五彩的图案。
正是这般时节，又有谁肯为摩尼宝珠开出价码。
到大年初一的清晨，原本安闲的求道之心反倒变得急迫。
对着梦里的虚幻人物下拜，这些妄想又能从哪里生根立足。
只有我领会这旁人难知的妙义，古往今来能懂的人实在稀少。
张三李四随口唱着俗曲，路边草木也徒然向人拱手作揖。
日月像眼睛一样轮转不停，经历无数劫数从来不曾歇息。
那些佛门的三贤与十圣，也白白耗费了许多苦功精神。
常常思念达摩祖师，在少林寺面壁九年坚守本心。
如今这份禅意说也说不尽，寻常瓦砾当下就是黄金。

• 髑髅即骷髅，此处代指凡夫俗子的虚妄色身。
• 阎老即阎罗王，佛教传说中掌管众生生死的冥王。
• 龟毛兔角禅宗常用喻语，乌龟本无毛、兔子本无角，用来指代世间一切完全不存在的虚妄事物。
• 恁么禅宗口语，意为“这么、如此”。
• 摩尼又作牟尼珠，佛教传说中的无价宝珠，此处喻指人人本具的清净佛性。
• 三贤与十圣佛教修行位次，三贤指见道之前的三位阶贤人，十圣指证得圣位的十种修行者，是佛门公认的得道楷模。
• 达磨即菩提达摩，禅宗东土初祖，相传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证得大道。

这首禅偈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彻底消解了宗教文本的疏离感，以极度接地气的民间俚语承载最上乘的禅理，机锋遍布，妙趣横生。

开篇以年关“腊月三十”的日常意象隐喻众生的生死大限，用髑髅相骂、阎王索债的荒诞想象，点出凡夫执迷于俗世享乐的可笑处境，再以龟毛敲兔角、虚空作画两个完全不可能成立的行为譬喻，直接戳破所有世俗执念的虚妄本质。

作品后半部分更进一步，连修行者奉为圭臬的“三贤十圣”的苦修路径都予以否定，指出只要落于义理窠臼、向外求法，终究是枉费精神，唯有效仿达摩祖师守定本心、向内观照的功夫，最终便能证得“瓦砾即真金”的境界——世间万事万物，无一处不是自性显现，无一处不是禅理真义。

这首偈颂是宋代临济宗高僧释印肃（世称普庵禅师）的禅门开示作品，收录于《普庵印肃禅师语录》与《全宋诗》中，是他住持袁州普庵寺期间，面向门下弟子所作的岁末禅偈。

作品以民间岁时节令的日常场景为引，完全跳脱佛经义理的晦涩表述，用大众喜闻乐见的俚俗语言破除修行迷执，是宋代禅林“文字禅”的代表性通俗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