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题真乐斋

鱼儿潜游在幽深的水底，鸟儿筑巢在茂密的林梢。
潜游的鱼全然忘身在深渊之中，悠然自在地摆动尾鳍。
筑巢的鸟全然忘身在密林之间，飞翔啼鸣全都顺随天性。
庄周赞叹游鱼的从容自在，却免不了遭到惠子的质疑。
师旷哪能仅凭乐声，就错误地预判出齐国军队的动向。
万事万物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真乐，旁人又怎能真正窥见。
住在陋巷中的颜回，甘愿用箪盛饭、用瓢饮水，忍饥安贫。
陶潜不愿为五斗米折腰，闲坐时只抚弄没有弦的素琴。
这种真正的快乐难道可以听闻得到吗？大抵只能靠内心静默体悟。
它既不是丝竹管弦奏出的声响，也绝非美色所能带来的愉悦。
就像酷热难耐的人，忽然被清凉的风浇洒得通体舒爽。
又像干渴到极点的人，在清澈的江边畅快痛饮。
当人处在这份自得的快意之中时，富贵功名又哪里值得追求。
不由得手舞足蹈，实在是连自己都难以察觉这份状态。
就连自己都没法完全说清其中的况味，旁人又怎能凭空揣测。
你营建了这座名为真乐的斋室，我特地写下这首咏叹真乐的诗。
写诗只是为了寄托我的心意，斋室的命名深意想必就在于此。
把这些道理暂且搁下不必多言，不如焚起一炷香，悠然诵读楚辞。

• 洋洋悠然自得、从容游动的样子。
• 庄周叹从容，未免惠子疑用《庄子·秋水》濠梁之辩的典故，庄周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随即质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 师旷岂知声，缪以占齐师传说春秋时晋国乐师师旷仅凭听军乐声，就错误预判齐国军队的动向，此处用来说明仅凭外在表象无法探知事物本质。
• 陋巷颜氏子，箪瓢甘忍饥用孔子弟子颜回安贫乐道的典故，《论语》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 陶潜怕折腰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的典故。
• 素琴没有加装弦的琴，陶渊明性不解音，却常蓄素琴一张，以寄其意。
• 凉飔清凉的微风。
• 江湄江水的岸边。

这首诗以“真乐”为核心线索，从自然物象起笔，层层递进阐发义理，全无宋代理学家诗常见的枯槁说教感。开篇以鱼潜深渊、鸟栖茂林的自在状态起兴，点出“忘”是获得真乐的核心前提，顺承引出濠梁之辩、师旷听音两个典故，说明真乐无法靠外在观测、逻辑推演来获得。

随后诗人接连举颜回安贫、陶潜归隐两位古贤的例证，把抽象的“真乐”落到具体的人格实践之上，又用执热遇凉飔、渴极饮清江两个生活化的比喻，把难以言说的内心快意具象化，让读者很容易共情。全诗最终点明真乐无关声色富贵，只能靠静默自悟，收尾落到焚香读楚辞的悠然场景，把说理完全融于闲淡的意境之中，儒道两家的精神旨趣在此自然融合，尽显宋人追求的洒落自得的生命境界。

本诗作者邓深为南宋绍兴年间进士，历任多地地方官职，晚年辞官归隐，寄情山水田园，崇尚安贫守道的自在生活。

这首诗是作者收到友人营建“真乐斋”的消息后，遥寄赠题的咏怀作品，既回应了友人以“真乐”名斋的志趣，也借此阐发了自己融合儒道、不慕外物的人生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