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无月感而作歌

时序天运匆匆催迫，时光如流水般逝去，今夕是何等夜晚，正逢中秋却乌云密布。
看不到清朗的明月，我默然生出万千感慨，索性挥起旧笔写下这番心绪的来由。
去年这个时候我正旅居汝川，一场重病缠绵许久，处境实在凶险。
贪恋人世强作欢颜，寸寸心绪都是酸楚，和死亡相隔不过薄薄一张纸片。
破窗之外似乎有朦胧光影晃动，我推开枕席起身呼唤年幼的仆童。
问他天上的月亮此刻升到多高，他回答说乌云忽然涌起，月亮转眼就没了踪影。
裹着被子独坐空床，徒然空想月色，就算月华再好也没法观赏。
往日在城中多少宴饮追欢的场合，到头来终究是百无聊赖，空自怅然远望。
如今我在乡野烟村之中安卧一榻，欣慰的是节令相同，境遇却和去年全然不同。
世间滋味清淡寡薄，却足以让人心意悠然，我吞咽涵养太和元气，周身真气充盈。
穿上草鞋出门舒展闲散的意兴，清风吹洒在脸上，衣襟都透着凉意。
细碎的夜雨淅淅沥沥发出寒声，浓云密布昏沉，半分月光也透不出来。
月亮啊月亮你为何这般寡情，偏偏在这佳节良宵不肯放出光明。
莫非你是有意掩藏光芒，从不自满盈溢，所以能让月中玉兔长生不老，自身也万古长存。
我如今已然领悟了月中藏着的深意，世间荣华转眼之间就会凋零衰败。
回到屋中关好窗扉掩上房门，世人都逐明趋亮，唯独我甘愿守着这份昏蒙安宁。

• 退笔用旧的废笔，这里指随手书写，不刻意雕琢文辞。
• 汝川古地名，在今河南汝州一带，是邓深曾经宦游居住的地方。
• 髣髴同“仿佛”，隐约、好像的样子。
• 拥衾裹着被子坐着。衾是被子的意思。
• 桂华指月光，古代传说月中有桂树，因此以桂代指月。
• 步屧穿着鞋漫步，屧是古代的木底鞋，泛指鞋。
• 黯黪昏暗阴沉的样子。
• 韬光掩藏自身的光芒，比喻不炫耀才华、隐迹藏用的处世态度。
• 咄嗟呼吸之间，形容时间极为短暂。
• 昭昭明亮的样子，这里指世人都追逐光鲜外露的状态。

这首诗跳出了历代中秋诗词盼月、赏月、怅恨无月的传统俗套，以两次中秋无月的今昔对照为核心线索，把个人九死一生的病后体验和自然景象深度绑定，情感层层递进毫无赘笔。

前半段回溯去年汝川病中的经历，把与死为邻的危殆感写得真切动人，无月的景象恰好呼应了当时心境的灰暗压抑，后半段转写当下乡居的状态，看似同样是无月，心境却早已从怅惘转为平和自足。

最有新意的是诗的后半段没有停留在叹惋无月的情绪里，反而翻出一层全新的哲思：将中秋无月的现象解读为月亮“韬光不自满”的长生智慧，顺势点出荣华易逝的道理，最终落脚到“众人昭昭我独昏”的隐世处世选择，把普通的节令感怀升华为对生命价值的深度思辨，意蕴悠长余味不尽。

邓深是南宋绍兴年间进士，曾官至衡州知州，晚年退居乡里，自号大隐居士，这首诗是他退隐之后的某年中秋所作。

此前一年他在汝川任上罹患重病，几近不治，病中恰逢中秋也是乌云蔽月，次年乡居又逢中秋无月，两度高度相似的际遇触发他对生死、处世的深度思考，于是写下这首杂言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