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梦

整个乾坤都被包容在狭小土墙之内，拍手之间千家万户都被华彩照亮。
我为何要在山石旁搭建茅舍，临水观览山居度日本就是上天的馈赠。
回忆壬午年我卧病在床，梦中走到山涧石边，在简陋的屋舍里休憩。
常充达庵的门楣上挂着匾额，我抬头瞻仰那用金粉书写的大字楷书。
吉祥的符牒早已按分行次藏好，二十多年时光白白流逝，可惜没有任何增益。
我年仅六岁就痛失父母，接连遭遇丧亲之痛，和乳母相伴泣泪。
孤苦的身影行踪危殆，就像筑在帷幕上的鸟巢，我这个遗孤的气息细得像一缕丝线。
生性谨慎不肯冒险坐在堂边的危险之地，十年光阴也难以报答长辈的养育之恩。
世事虚虚实实变幻不定，我万死一生才逃开重重险阻。
处境窘迫到在矛尖下淘米、在剑尖旁烧饭，耕种时盼天晴收割时偏逢大雨。
哪怕野菜的根梢都生着荆棘，旁人的闲言碎语都像是强横的阻碍。
随意行走脚下也会生出重重关山，朝朝暮暮筹谋却处处碰壁难遂心意。
行事超前会落败，滞后又错失良机，说话不慎触到旁人忌讳，默默招来无端欺辱。
贫富往来之间最能看出人情冷暖，行事守信言语忠恳反倒给自身招来法网之祸。
至亲之间尚且难以和睦，四海之内又怎能让所有人都亲如兄弟。
命运坎坷我常常愧对李广将军，穷愁潦倒也不必像韩愈那样嗟叹。
人生的美好与缺憾大半是相互抵消的，我早已尝惯了百味不分甘苦。
到五十岁才反思过往过错已经太迟，能见机归隐如今还不算太晚。
在这片地方筑屋了却前世的缘分，闲居在此姑且做个溪山的主人。
众多沟壑攒聚的山峰并不陡峭，繁茂的草叶和枝条也不会对人摆出怒容。
一间满是灰尘的居室号为全拙，茶铛酒壶和典籍都聚在其中。
草亭临着溪水挨着梦溪，看完游鱼戏水就呼唤仙鹤起舞。
这里遍地松竹秀美丰腴，林间的兰蕙不断吐出芬芳。
泉水清澈可以洗耳，枕着泉流休憩也无妨，晴日在轩下晒背还能俯瞰四下风光。
采药寻梅的时候翻过山岭，山间的翠色和烟霭迎面迎来我的脚步。
那些乘坐坚车骑着肥马的都是什么人，我拄着藜杖竹杖自在行走。
农家的灯火照亮了篱笆院落，山头上的月光悄悄探进松边的屋门。
伴着流云归去顺着溪风游走，暗自欣喜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心境安闲吃藜藿野菜也不会觉得厌烦，睡得酣畅哪里需要等候官署的钟鼓。
年少的容颜从镜里渐渐消失，追逐名利的心思在酒杯前早已腐坏。
常常是行事过于刚直反倒被当成叛逆，我哪里肯去钻营人心险恶的城府。
世事变迁起灭就像水面的泡沫，人的一生无论是出仕还是归隐，都不过是世间的过客。
豪华的官署和简陋的茅舍都是暂居的旅舍，小鸟起飞大鹏盘旋各自有各自的行止。
蛮氏和触氏在蜗牛角上征战，为鸡虫般的微小得失争斗完全没有意义。
世间的兴废多到数不清，贤人和愚人最终都泯然埋入尘土。
放声长啸不会被天地的边界阻碍，思绪悠游回到典籍的园圃之中。
要知道到了年岁迟暮日头西斜的时候，这颗心只和虚空做伴侣。
喝一杯酒吟一首诗姑且自我消遣，绝不会伤怀当下又追念过往。
命运和人力的事悠远渺茫哪里值得深究，我散漫地叙述平生经历，记录下这处居所。

• 环堵四周环绕土墙的狭小居室，诗中以极小的空间反衬乾坤的宏大，营造出万物归一的观感。
• 藻黼古代绣在礼服上的华丽花纹，诗中代指华美的彩饰。
• 云根山石的别称，古人认为云气从山石缝隙中生出，故称山石为云根。
• 怙恃代指父母，语出《诗经·小雅》“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 鞠抚抚育、养育，指长辈对晚辈的照料之恩。
• 罪罟指法网，诗中指无端获罪的遭遇。
• 浮沤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泡沫，佛教常用它比喻世间万物虚幻无常。
• 蘧庐古代供行人临时歇息的旅舍，语出《庄子》，喻指世间万物都只是短暂寄居。
• 蛮触蜗角典出《庄子》，蜗牛的两个触角上分别有蛮氏、触氏两个小国，常年为争夺领地开战，用来讽刺世人争夺微小利益的可笑行径。

这首长诗打破了常规纪梦诗专注描摹幻境的惯例，将虚写的梦境与实写的人生经历完全融为一体，是宋代文人自叙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全诗叙事脉络清晰，从幼年失怙的孤苦写起，历述中年避世逃险的种种艰辛苦楚，再到晚年归隐山居的释然心境，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所有字句都发自肺腑，情感沉郁真挚，极具感染力。

诗中大量化用《庄子》的典故，最终落脚于齐万物、同得失的旷达哲思，将一生的坎坷不平都消解在溪山闲居的悠然心境之中，既有对世俗险恶的厌弃，也有对生命本真状态的追求，格局阔大，余味悠长。

郑若冲是南宋后期的隐逸派诗人，一生饱经世路坎坷，幼年便失去双亲，成年后又屡经战乱、构陷等诸多磨难，对世俗的功名利禄早已心灰意冷。

这首《纪梦》并非单纯记录虚幻的梦境，而是以“纪梦”为叙事引由，串联起自己数十年的人生遭际与心路历程，是诗人晚年隐居溪山之后回望平生、消解胸中块垒的自叙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