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小麑因戏作

李流谦 · 宋代

倾江酿斗秫,未啻俗之醨。
向来故疏慵,重此百忧罹。
杜门不复出,出亦将从谁。
山氓过予言,刈樵得雏麑。
适我薮泽念,亟买不论赀。
断乳无几日,疏毳未傅皮。
槛牢异林壑,恐作南冠累。
解缚非予靳,弱质叵自持。
罦罗竹节稠,失脚悔可追。
泠泠溪流甘,蔚蔚庭草肥。
人生一饱耳,八荒吾庭帏。
我自不乱群,尔能忘土思。
驯狎不违性,长大傥有期。
充庖断勿忧,巾车薄劳之。
南山与北涧,伴我歌紫芝。
张陈慨中画,管鲍谬己知。
新交不更添,岁寒端自兹。

译文

收起
就算倾尽一江之水来酿一斗黏高粱酒,味道也不会超过寻常人家的薄酒。
我素来性情疏懒闲散,近来更是深陷种种俗世烦忧。
我关起门来不再外出漫游,就算出门也没有可相与往来的友人。
乡野的村民前来拜访告诉我,他砍柴时捉到了一只幼小的鹿。
恰好契合我向往山野湖泽的心意,我立刻出钱买下它根本不计较价钱。
这幼鹿断奶还没几天,身上只有稀疏的绒毛还没长出坚实的毛皮。
把它关在牢笼里和原本的山林沟壑完全不同,我怕它会像被囚禁的俘虏一样失去自由。
解开绳索放它走并非我吝啬小气,只是它如今体质孱弱根本无法独自生存。
山林里捕兽的罗网密布像竹节一样繁多,一旦失足遇险连后悔都来不及。
清泠的山溪流水味道甘美,庭院里的青草长得繁茂鲜嫩。
人生在世不过求一饱就足够,整个天下都可以是我家的庭院门廊。
我自己不会混同世俗的人群,你也大可不必再思念故土的旧巢。
彼此亲近驯顺不违背天性,等你长大之后想必也能自在随心。
你完全不用担心会被人抓去厨房宰杀,我会乘着小车带你四处漫游休憩。
终南山和北涧的山水之间,你就陪着我一同吟唱隐居的歌诗。
我早已感慨张陈这类势利之交的结局,也不敢奢求管鲍那样的知己厚谊。
我不再结交新的俗世友人,坚贞的岁寒志节正该从你这里相伴相守。

注释

收起
  • 黏高粱,古代多用来酿酒。
  • 味道淡薄的劣质酒。
  • 遭遇、陷在其中。
  • 山氓居住在山野的平民百姓,这里指樵夫。
  • 雏麑幼小的鹿,麑是鹿的幼子。
  • 同“资”,指钱财。
  • 疏毳稀疏的细绒毛。
  • 南冠代指被囚禁的俘虏,出自《左传》的典故。
  • 吝啬、舍不得。
  • 罦罗捕捉野兽的罗网。
  • 庭帏本指家庭内院,这里代指活动的范围。
  • 驯狎亲近相处,没有拘束。
  • 充庖送入厨房宰杀食用。
  • 歌紫芝吟唱《紫芝歌》,代指隐士的歌咏,是古代隐居者的标志性行为。
  • 张陈指汉代张耳陈余的典故,二人从挚友反目成仇,代指势利不长久的交往。
  • 管鲍指春秋时期管仲和鲍叔牙的典故,二人是千古相知的挚友,代指最真挚的知己之交。

赏析

展开
这首诗名为“戏作”,通篇却没有半点戏谑轻佻的意味,反而处处以幼鹿为载体,投射诗人自己的人生志趣,是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诗人从得鹿的缘起一路铺陈,既不肯把幼鹿关在牢笼里拘束天性,也不肯贸然放它回危机四伏的山林,这种进退有度的养护理念,恰恰是诗人自身处世哲学的镜像。

诗中多处用典却毫无堆砌之感,最后将自己与幼鹿的关系定位成超越世俗利害的知己,发出“新交不更添,岁寒端自兹”的告白,点明自己历经半生世态炎凉之后,早已厌倦了官场势利的人际交往,宁愿和不通世俗的幼鹿相伴,共守坚贞不移的隐居志节,全诗语言质朴醇厚,情感真挚动人,在宋代咏物诗中格调独高。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诗是南宋文人李流谦的闲居咏怀之作,创作于他仕途失意、退居蜀中故里的晚年时期。李流谦为官刚直不阿,因不肯阿附权贵屡遭排挤,最终辞官归隐,终日以山水禽鹿为友,断绝了与世俗官场的交游。

某日当地的樵夫进山砍柴,偶然捕获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幼鹿,李流谦听闻之后立刻不惜重金将幼鹿买下,照料之余有感于幼鹿的处境与自身心境高度契合,便写下这首名为戏作、实则明志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