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无为寺

寺中开山的导师不知生于哪一年，世人至今仍记得他的诞辰纪念日。
香火旺盛之时僧人与信俗汇聚，仿佛风雨之中神鬼也会前来集会。
我到访之时恰好是深秋时节，辽远空阔的原野一望无际。
连绵群山的气势愈发雄健，古木苍劲的气韵丝毫没有衰折。
拄着筇杖踏上高险的石阶，中途让马匹和仆从稍作休息。
歇息了好几次才走到寺门，抵达寺院的时候天已经昏黑。
车马随从喧闹得像沸腾的羹汤，狭小的地方连插脚的空隙都没有。
寺中僧人迎揖客人落座，神态举止看起来十分匆忙仓促。
放下行李安顿在禅房之中，手持食钵去寺中厨下求取斋饭。
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不再醒来，梦境里仿佛与梵音仙乐相接。
第二天清晨我走下台阶趋步向前，点燃香火仰望殿中如玉的佛像。
祈求福分我本就没有这个念头，表达敬意哪里敢不恭谨严肃。
人的肉身就像芭蕉一般，脆弱虚浮从来不是坚实的存在。
乌黑的鬓发转眼就变成白发，红润的容颜倏忽间就变得像干腊。
就算说百年已经算是十分长久，大抵万物都处在迁化变易之中。
我向不动尊佛行稽首大礼，请问您向来证悟到了什么真谛。
穿衲衣的高僧蒙头静坐，万古的时光就像眨眼般短促。
倘若不是有禅定智慧的力量，人死后枯骨早就变成瓦砾尘埃。
世间万物都具备这玄妙佛性，世人却怀藏至宝还诉说自己空乏。
砍取斧柄的范例就在眼前，向内观照本心没有别的妙法。
将来我一定要带着一钵隐居空岩，断然抛掉这顶束缚世俗的官帽。

• 缁俗指出家人与世俗之人，缁是僧衣的颜色，代指僧人。
• 迥迥辽远空阔的样子。
• 拄筇拄着筇竹制成的手杖，筇竹是古代西南地区特产的宜于制杖的竹子。
• 危磴高险的山间石阶。
• 曛黑天色昏黑，日暮时分。
• 阇黎梵语音译，也作阇梨，指寺院中的高僧，泛指僧人。
• 弛担卸下担子，指安顿行李、休息。
• 香积代指寺院中的厨房、斋食，出自佛经典故。
• 赭颜红润的容颜，指年轻人的面色。
• 枯腊干枯的肉干，这里用来形容人衰老枯槁的样貌。
• 不动尊即不动明王，这里代指佛寺中供奉的佛祖。
• 定慧力禅定与智慧双修的功力，是佛教修行的核心法门。
• 伐柯出自《诗经》“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这里指求道的范例就在眼前，不必外求。
• 掷此帻扔掉头上的官帽，指辞官归隐。

这首五言古诗结构层次极为清晰，前半段纯用白描铺陈纪行脉络：从入山所见深秋壮阔的山野秋景，到拄杖登山数次歇息才抵达寺门的赶路情状，再到入夜后寺中宾客喧闹、僧人匆忙的烟火气，叙事流畅真切，毫无雕琢痕迹。

诗作后半段自然由景入情、由事入理，从肉身脆弱、人生易老的普遍感慨切入，逐步引渡到禅宗教义的核心：万物皆具佛性，修行不必外求，只需向内观照本心即可，最终落点在诗人自己萌生的弃官归隐、禅隐山林的人生志趣，情理交融，毫无说教的生硬感。全诗将世俗纪游的鲜活质感与禅理思辨的通透感完美结合，是宋代文人禅意诗中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收录于南宋李流谦的《澹斋集》，是他宦游江淮期间造访无为寺所作。

无为寺是宋代淮地著名的古刹，历来香火旺盛，李流谦在深秋时节专程入山礼佛，沿途饱览山野秋光，夜宿禅房之后生发浓厚的禅思，最终写下这首融纪行、写景、悟理为一体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