虱叹

李流谦 · 宋代

得生固么陋,宅体仍秽卑。
巢穴我襟裾,食饮吾肤肌。
毒比蚤蚊炽,类兼蚋蚁微。
阴幽巧相传,不知来何时。
殄馘未掩戈,遗妖复蕃滋。
观处初若无,掇之或如遗。
捷走欲违祸,深藏殆知几。
窜壁尤恶啄,潜沙更危机。
处头与物化,遂使白变缁。
称臣托疵贱,名官慙素尸。
扪摸傲逆温,梳爬厌懒嵇。
吉凶陋巫占,彼岂能先知。
殊快勇夫射,宁辱达士讥。
蚩儿厌膏粱,兀坐如瓠肥。
屠门饫雄餐,亦足饱汝饥。
我身如枯株,但有骨附皮。
嘬啮竟何得,馋吻亦及之。
夜眠辍佳梦,昼坐伤沉思。
往往暴丑形,或为洁者嗤。
抑搔两甲折,掩捕双目疲。
期我犯不校,责人所难为。
汤沐犹宽恩,磔裂乃所宜。
吏贪摩其牙,巨力犹足支。
舐糠及小家,此岂禁鞭笞。
愿作秋禽狝,毋使蔓草滋。
虱去息疴痒,贪惩消怨咨。
仁者恶害人,勿谓伤吾慈。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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虱子生来本就微小鄙陋,寄居的处所也污秽低卑。
在我的衣襟衣摆筑巢,靠吸食我的血肉维生。
毒性比跳蚤蚊子还要炽烈,身形比蚋虫蚂蚁更显微小。
在阴暗角落巧妙地繁衍,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出现。
刚要举兵剿灭还没收兵,漏网的妖孽又大肆滋生。
刚看的时候几乎找不到,伸手去捉随手就能捡到。
它们快速逃窜想要躲避灾祸,深藏起来仿佛通晓吉凶。
窜到墙壁上还拼命叮咬,躲进衣缝沙粒更是危机四伏。
待在头上随环境变化,竟把黑发都染成了黑色。
托身于低贱的地方自称臣子,占据名位愧对空食俸禄的人。
扪虱的狂态傲视王猛的温雅,爬梳捉虱厌烦嵇康的疏懒。
占卜吉凶本就是巫师的浅陋伎俩,虱子又怎么可能预先知晓。
最畅快的是勇士抬手就把它射杀,哪能容忍它让通达之人讥讽受辱。
富家子弟吃腻了精米肥肉,端坐不动像葫芦一样肥硕。
在肉铺里饱食一顿大餐,也足够填饱你们的肚子。
我的身体像枯槁的树根,只有骨头附着在薄皮上。
啃咬我终究能得到什么,你们馋嘴还是要凑上来。
夜里睡觉被搅扰打断好梦,白天闲坐也被弄得心神不宁。
它们丑陋的身形常常暴露在外,往往被爱洁净的人嗤笑。
抓痒抓得两个指甲都快折断,掩着衣被捉虱累得双眼发疼。
它们料定我不会计较冒犯,苛求旁人做难以做到的事。
用热水烫洗已经是宽大的恩典,把它撕碎才是最适宜的处置。
贪官污吏磨尖了獠牙,有权有势的人家尚且能支撑。
连米糠都要舔食到普通小户,这种恶行难道不该用鞭笞惩戒。
希望像秋日狩猎一样尽数清除,不要让恶草肆意蔓延滋生。
虱子除掉就能止住瘙痒,贪吏被惩治就能消解百姓的怨叹。
仁人尚且厌恶害人的东西,不要说严惩它们有伤我的慈悲之心。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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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么陋微小鄙陋。
  • 襟裾衣襟和衣摆,代指衣服。
  • 殄馘剿灭、杀灭,馘本义是杀敌割耳记功。
  • 白变缁白的变成黑色,这里指虱子把人的黑发染得污黑。
  • 素尸即尸位素餐,指空占职位不做事白吃俸禄。
  • 膏粱精美的肥肉和细粮,代指富贵人家的美食。
  • 磔裂撕裂、肢解,这里指把虱子捏碎处死。
  • 秋禽狝秋日的狩猎,古人秋日狩猎会尽数捕杀猎物,这里指全面清除恶物。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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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咏物诗中托物讽喻的代表性作品,通篇以虱子为核心喻体,层层铺叙却绝不流于细碎的状物描摹。

诗歌前半部分尽数铺陈虱子害人的种种习性,从它的滋生、躲藏、作恶的形态写得活灵活现,后半部分自然由虱及人,笔锋一转指向现实中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把小虱和大贪的形象完全对应起来,以小见大毫无生硬之感。

全诗没有停留在戏谑调侃的层面,最后提出严惩贪腐、体恤小民的政治主张,既体现出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共情,也彰显出他反对姑息养奸的仁政立场,立意远超一般的咏物闲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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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南宋李流谦的《澹斋集》,是诗人晚年任地方官期间创作的咏物讽喻作品。

李流谦为官刚正体恤民艰,长期目睹底层百姓被贪吏层层盘剥的现实,心中积郁了对吏治腐败的强烈不满,于是借日常随处可见的虱子为喻,托物言志写下这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