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无日不饮遂作肺嗽效乐天体

李流谦 · 宋代

生与酒俱生,长与酒俱长。
行时酒在樽,坐时酒在盎。
一日不举酒,一日眉不放。
春来身无事,结客鏖胜赏。
南山步新堤,西湖撑彩舫。
或飞名园盖,或祖都门帐。
大酌须淋漓,小酌犹酣畅。
家山忽入梦,江头问两桨。
友社惜我去,共和骊驹唱。
剧饮连昼夜,大似灌鼠壤。
不往愠眉须,好意难弃忘。
平生无肺病,因兹作微恙。
终夕劳喘呀,如吹竹筒样。
积痰动盈缶,咽吐不停吭。
童奴更谒谏,浸恐伤府藏。
万里寄一身,节宣岂宜爽。
蒭荛不可遗,予心默云当。
饮食着圣经,观颐识爻象。
惯习未易夺,刚制乃所尚。
初如键弩牙,又类遏溪涨。
稍稍撤觞斝,久之绝怅望。
肠枯与吻燥,但当吸瀣沆。
宵枕遂小康,其效疾影响。
遽言终止之,未敢保其往。
酒颂我文章,酒徒我钩党。
有时倚危楼,搔首独惆怅。
大药不可求,此物足凭仗。
陶谢匪沉酗,遗意觇仿佛。
下士闻道笑,识者眉睫上。
更欲买黄金,归铸杜康像。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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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来就和酒相伴,长大之后也始终和酒一同成长。
出行的时候酒装在酒樽里,闲坐的时候酒就盛在酒瓮中。
只要一天没有举杯饮酒,我一整天都会眉头紧锁闷闷不乐。
春天到来我没有俗事缠身,邀约好友一同纵情游赏美景。
在南山脚下的新堤漫步,在西湖里划着彩绘的游船泛舟。
有时在名园的车盖下宴饮,有时在都城门外的帐幕里饯行。
大饮的时候一定要喝得酣畅淋漓,小酌也足够让人舒心快意。
忽然梦到了远方的故乡,便打算到江边雇船启程返乡。
同社的友人舍不得我离开,一同唱起了送别友人的骊驹之歌。
连日连夜纵情痛饮,倒酒的架势就像往鼠洞里灌水一样。
我要是推辞不去大家就会面露愠色,这份盛情实在难以推却忘怀。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得过肺病,就因为这次连日饮酒染上了小病。
一整夜都气喘吁吁,呼吸的声音就像吹竹筒一样粗重。
积攒的痰几乎装满了半瓦器,不停清嗓子吐痰根本停不下来。
家童奴仆接连劝我少饮酒,都担心长期下去会损伤我的身体。
我独自漂泊在万里之外,起居调养怎么能违背节度失了分寸。
哪怕是仆役的劝告也不该忽视,我心里默默认同了他们的说法。
饮食养生的道理早就记载在儒家经典里,研读《易经》观颐卦就能明白养生的要义。
长期养成的嗜酒习惯很难一下子改变,强自克制才是我当下要做的事。
刚开始戒酒就像把弩机的牙键死死扣住,又像强行堵住暴涨的溪水。
慢慢撤掉所有的酒器,时间久了也就不再为不能饮酒怅然失落。
就算肠干唇燥,也只需要吸纳清晨的清露水汽就足够。
夜里躺在床上终于能安睡,身体好转的速度快得就像影子和回声。
但要说从此彻底戒酒,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能一直坚持下去。
酒是我写文章的灵感来源,一同饮酒的友人都是我的同道知己。
有时候我靠着高楼站着,忍不住挠头独自满心惆怅。
长生的仙药根本无处可求,只有酒才是我可以依托的慰藉。
陶渊明、谢灵运也并非酗酒之徒,从他们的诗文里能窥见饮酒的真意。
浅陋的人听到我这番道理只会发笑,真正懂的人自然能从眉宇间领会。
我还想要买来黄金,回去铸一尊杜康的像日日供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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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古代一种腹大口小的瓦器,这里指装酒的酒瓮。
  • 鏖胜赏纵情游赏美景,“鏖”这里是尽情投入的意思。
  • 骊驹唱古代告别时唱的歌,代指送别之歌。
  • 喘呀气喘吁吁的样子。
  • 盈缶装满整个瓦器,形容痰非常多。
  • 观颐《易经》中的卦名,指代养生之道。
  • 觞斝古代两种酒器,这里代指所有饮酒的器具。
  • 瀣沆即沆瀣,指夜间清晨的清露水汽,传说饮用可以养生。
  • 杜康传说中最早发明酿酒的人,后世代指酒。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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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深得白居易乐天体的神髓,通篇没有用生僻的典故,全用浅白如话的语言层层铺叙,把自己嗜酒的性格写得活灵活现,毫无文人酸腐的矫饰感。从自幼与酒相伴写起,到春日游赏、饯行痛饮致病,再到听劝戒酒、最后坦言自己根本舍不得彻底戒酒,整个叙事脉络完整流畅,细节生动鲜活,“如吹竹筒样”这类近乎口语的描写,把醉酒咳喘的状态刻画得极具画面感。

全诗的情感旷达诙谐,没有丝毫以病为苦的愁绪,反而在自嘲中透出宋代文人热爱世俗生活、不被清规戒律所束缚的真性情,结尾说要铸杜康像的收尾,把全篇的嗜酒意趣推到顶点,读来让人会心一笑,是宋代白话叙事诗中非常有特色的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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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诗人李流谦的代表作,收录于其个人文集《澹斋集》卷二,是效仿白居易开创的“乐天体”创作的叙事作品。

乐天体以语言平易浅白、叙事详尽直白、意趣生活化著称,这首诗正是李流谦记录自己春日连日宴饮、饮酒致病后又忍不住嗜酒的自嘲抒怀之作,是宋代文人日常世俗生活的鲜活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