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题

李流谦 · 宋代

学者一大事,最重出与处。
用行舍之藏,孔颜独相许。
参赐地位高,窥牖不得覩。
而况未见圣,一曲株守兔。
入林恐不密,狷者或拒户。
如蜗护一殻,槁死竟何补。
营营夸毗子,意常在腐鼠。
钟鸣尚迟回,颠沛慙末路。
细评谁失得,未易较吴楚。
圣贤具成体,以道为钲鼓。
适时不俟驾,枉己一揖去。
而我本来心,湛如太空故。
先生平生学,此理超圣处。
浮沉四十年,夷险随其遇。
初无周南恨,内乐侈圭组。
名高天不掩,舜聪彻幽阻。
门前裹轮车,急急戒徒御。
企首洙泗上,进退绰有裕。
富贵调儿童,嗔喜狙赋芧。
此同伐国问,何乃至君子。
愿出有用学,不朽在斯举。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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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学之人有一件头等大事,最看重的便是出仕与隐居的抉择。
出仕就践行大道,归隐便藏道于身,这是只有孔子和颜回才能相互认可的准则。
曾参和端木赐的修为境界已经很高,想要从窗户窥见圣道的全貌尚且做不到。
更何况那些尚未窥见圣门的人,偏执于一隅像守株待兔的愚人。
隐居山林唯恐不够避世,偏激的狷介之士甚至闭门拒世完全与世隔绝。
就像蜗牛护住自己的壳,直到枯槁死去对世道又有什么益处。
那些钻营奔走的谄媚小人,心思永远都放在追逐微薄的禄位上。
晨钟已经敲响还贪恋权位不肯抽身,直到颠沛失势才在末路心生惭愧。
细细品评这两类人的得失,实在难分高下如同吴楚两国相争各有长短。
圣贤之人都具备完备的人格体系,把大道当作行事的钲鼓号令。
遇到合宜的时机不等备好车马就动身,若是要委屈自身便长揖而去绝不留恋。
而我本来的本心,澄澈得如同浩瀚太空从未改变。
先生您平生修习的学问,这个义理早已超过了常人所能抵达的圣域。
您在世间浮沉四十年,无论是平顺还是险阻都随遇而安。
完全没有滞留地方不得入朝的遗憾,内心的安乐远比高官厚禄更为丰足。
您的名望极高上天也无法掩盖,如同舜帝的耳聪能够通达最幽僻的地方。
门前已经备好裹轮的安车,您赶紧吩咐仆从准备启程。
昂首追随孔门洙泗的大道,无论是进是退都绰绰有余游刃有余。
看待富贵就像哄骗孩童的把戏,喜怒无常不过是狙公给猴子赋芧的伎俩。
这种以私利问政的做法,哪里配得上君子的行事准则。
希望您拿出平生有用的学识,建立不朽的功业就在此番出仕的举动。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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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与处出仕为官和隐居不仕,是儒家士大夫最核心的人生抉择命题。
  • 用行舍之藏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即被任用就推行大道,不被任用就藏身自守。
  • 参赐指孔子的弟子曾参和端木赐(子贡),二人都是孔门中造诣极高的弟子。
  • 窥牖不得覩从窗户缝里也看不见(圣道的全貌),牖指窗户,覩同“睹”。
  • 株守兔化用守株待兔的典故,比喻偏执一隅不知变通。
  • 狷者指偏激耿介、不肯同流合污的隐士。
  • 夸毗子指谄媚钻营、趋炎附势的小人。
  • 腐鼠化用《庄子·秋水》的典故,比喻世俗之人贪恋的低贱禄位。
  • 钲鼓古代行军时的号令乐器,这里指行事的最高准则。
  • 洙泗洙水和泗水,孔子当年在洙泗之间讲学,后世代指孔门儒学的道统。
  • 狙赋芧化用《庄子·齐物论》里狙公给猴子分配橡子的典故,比喻玩弄小把戏哄骗他人的手段。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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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儒家正统的出处观为核心骨架,层层递进展开说理,全无宋代部分说理诗的迂腐堆砌之气,立意正大而情感恳切。

作者开篇先树立“用行舍藏”的孔颜最高标准,随即分别批判了两类偏离大道的士人:一类是矫激的隐者,为了博取名声刻意避世,死守一隅如同蜗牛护壳,最终枯老林间对世道毫无裨益;另一类是贪鄙的俗子,把功名利禄当成毕生追求,直到钟鸣漏尽、局势崩坏才恋恋不舍抽身,最终落得颠沛失路的下场。作者指出这两类人本质上都偏离了圣贤的中道,半斤八两难分高下。

全诗最终落脚于“以道为权衡”的核心主张,提出真正的儒者既不避世逃责,也不委屈自身追逐私利,顺时应势进退自如,最后勉励友人拿出平生所学出仕济世,将个人的人格修养转化为利泽生民的实绩,实现三不朽的人生价值,是宋代士大夫理想人格的生动写照。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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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南宋李流谦的《澹斋集》卷二,是宋代士大夫讨论儒家核心“出处大节”的代表性作品。李流谦为南宋绍兴二十七年进士,一生辗转蜀地任地方官职,始终秉持经世致用的儒学理念。

该诗是作者写给一位隐居多年的友人的赠言,针对当时南宋士林要么矫激避世、要么贪禄恋栈的两种极端风气,阐发正统的儒者处世观,勉励友人以所学济世,实现人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