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感怀

松楸百年哀,霜露终岁悲。
天地岂汝偏,鬼神谅无私。
孤穷罪当尔,我今怨尤谁。
噎绝梦自语,伶俜影相随。
岂无一经传,政坐五鬼嗤。
凿枘共龃龉,榛荆费耘耔。
付畀逾丘山,奉承劣毫厘。
生男九族欢,所愿作门楣。
时命有大谬,生男竟何裨。
匏瓜谩枵腹,蒲柳无真姿。
蹙缩高颧颊,萧骚短髯髭。
贫病老岁月,斗杓坐成移。
晓风凄以寒,帘幕相纷披。
月星炯我冠,雾雨泫我衣。
焄蒿奉祠事,苦泪落酒巵。
逝者日已远,生者日以衰。
羸骖驾九折,日暮抱长饥。
岐路正巉绝,耿耿谁当知。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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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前的松楸承载着百年的哀思,秋霜寒露常年勾起我心底的悲戚。
天地哪里会对我有所偏私,想来鬼神也定然没有半分偏倚。
这般孤穷本是我自身命数所致,如今我又能去埋怨谁呢。
悲噎到极致时睡梦里都在喃喃自语,孤苦伶仃只有影子与我相伴相随。
难道我没有通晓一部儒家经传吗,反倒要被命运的五穷鬼嗤笑。
处世行事总是和世俗格格不入,就像在荒草丛生的地里费力耕耘。
上天托付给我的责任重逾山丘,我能做到的却连半分都不及。
生下男儿全族都为之欢喜,都盼着他能光耀门楣。
奈何时运命数出了极大的差错,生下的男儿终究又有什么裨益。
我像悬空的匏瓜徒然空着肚腹,又像易凋的蒲柳没有挺拔的资质。
面容枯瘦颧骨高高凸起,鬓发稀疏短须零落杂乱。
在贫病之中熬尽了岁月,斗转星移年岁就这般悄然逝去。
晨风凄冷带着刺骨寒意,屋内的帘幕被吹得四处飘飞。
星月的光映亮了我的冠帽,雾中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襟。
我在烟气缭绕中主持祭祀先祖的仪式,苦涩的泪水纷纷落入酒杯。
逝去的亲人一天比一天遥远,活着的人也一天比一天衰老。
就像驾着羸弱的老马行走在九曲险道,天色昏晚还长久忍受着饥寒。
前路正险峻陡峭难以前行,我这满心的忠直心事又有谁能知晓。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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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松楸松树与楸树,多被种植在墓地上,常代指对亡亲的追思。
  • 谅料想、想必。
  • 伶俜孤苦无依的样子。
  • 政坐正是因为,坐通“座”,缘由的意思。
  • 凿枘榫头和卯眼,“圆凿方枘”的省称,比喻彼此格格不入。
  • 耘耔田间除草培土,代指辛苦劳作。
  • 付畀托付、交付。
  • 门楣家门的荣光。
  • 匏瓜葫芦的一种,《论语》有“匏瓜不食”的典故,比喻人怀才不遇不被重用。
  • 枵腹空腹,这里指空有才华无处施展。
  • 斗杓北斗星的柄,代指时光流转。
  • 焄蒿祭祀时祭品升腾的烟气。
  • 巉绝山势险峻陡峭,这里代指前路艰险。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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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范成大晚年古体诗的代表性作品,通篇以质朴沉郁的白描手法铺陈心绪,没有刻意堆砌辞藻,却将半生的坎坷失意写得入木三分。

诗人没有将自身的孤穷简单归咎于命运不公,反而在层层递进的叙述里,把对亡亲的追思、仕途的蹭蹬、年华老去的怅惘融为一体,除夕本是普天同庆的团圆时刻,诗人却在寒风冷露中独自祭祀追怀,冷暖对照之下孤苦之感愈发沉挚动人。

全诗没有呼天抢地的情绪宣泄,始终以克制平缓的语调叙事抒情,将传统士大夫怀才不遇的普遍感慨和个人独特的人生体验结合在一起,也侧面折射出南宋中后期正直士大夫在党争倾轧之下壮志难酬的共同境遇。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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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体诗作于南宋淳熙九年(公元1182年)前后,当时57岁的范成大刚从参知政事任上辞归,退居故乡吴郡石湖。

此前他曾出使金国、遍历州郡要职,半生操劳后因疾辞官,又逢家中亲友相继离世,仕途失意、身世飘零的多重感慨交织,在除夕这个本应阖家团圆的特殊节点,诗人触景生情写下这首感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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