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书怀

北斗星柄转向寅位，周天的运行轨迹随太阳往返复始。
冬至过后夜晚渐渐变短，春天伴着细雨的脚步悄然到来。
乌黑的鬓发眼看着就要变白如雪，曾经炽热的壮心一点点冷却成灰。
心怀愁绪怜惜失群的孤雁，再无闲情去爱惜疏落的寒梅。
棉絮太厚视线昏花生出晕纹，冷蔬下肚腹中肠鸣如雷。
灯烛结出细碎的红色灯花，香炉的碧色烟雾在屋内缓缓徘徊。
昨夜梦里仿佛坐拥三箧藏书，平生所求不过手中这一杯浊酒。
床头放着新一年的历日，衣衫上还沾着旧年的尘埃。
衰败的柳枝再也经不起风霜摧折，世间纷扰不过都是槐安一梦。
缝隙里漏下的日光能有多少，世事流转实在太过漫长悠哉。
岔路分出东西走向的变数，日月星辰日夜不停催人老去。
自己头上的衰老本就心知肚明，过往的襟怀也理应随之放开。
五行金气躁动又有什么意义，树木结出青黄果实反遭砍伐之灾。
我自身的谋划如同斥鷃一般，只愿在草野蒿莱之间安度余生。

• 运斗寅杓斗指北斗星，寅杓指北斗柄指向寅位，对应农历正月，是新春将至的天象。
• 日御古代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这里代指太阳的运行轨迹。
• 眼生缬指视线昏花，看东西生出晕纹，是老年人常见的视觉状态。
• 书三箧箧是装书的箱子，三箧书形容藏书极多，典故出自《汉书·张安世传》。
• 梦槐即槐安梦，出自《南柯太守传》，比喻世间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空梦。
• 羲娥羲指日神羲和，娥指月神嫦娥，这里代指日月。
• 斥鷃出自《庄子·逍遥游》，是一种小雀，喻指目光短浅、安于小境的小人物，这里是诗人自谦的说法。

这首五言排律从岁末除夜的节令物候写起，层层铺陈，将天象流转、日常细节与人生感慨无缝衔接，毫无堆砌之感。开篇先点出新春将至的时序特征，随即转入对自身衰老状态的白描，从鬓发斑白写到壮心消歇，情绪过渡自然平缓。

诗中大量化用庄子、杂家典故却毫无晦涩感，「槐安梦」「斥鷃」等典故的运用，精准贴合诗人晚年看透世事、不慕荣华的心境，没有半点愤世嫉俗的尖锐，只有历经沧桑之后的平和冲淡。

全诗最动人的地方是将日常烟火细节与哲思融为一体，床头新历、衣上旧尘、烛花香雾这些除夕常见的场景，都被赋予了新旧交替、人生流转的厚重感，最终落点到归隐蒿莱的人生选择，把宋代士大夫晚年归居田园的自适心态写得淋漓尽致。

这首诗是范成大晚年退居故乡吴郡（今江苏苏州）石湖时所作，属于他岁末除夕抒怀的系列诗作之一。

当时范成大已经历仕宦沉浮，辞去朝廷官职归隐田园多年，在除夕之夜感节序流转、身世变迁，将半生的人生体悟尽数融入诗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