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文杂言

阴谷云低梅雨多,黄山涤源溪涌波。
南风匝地送归客,双桨下濑如投梭。
严夫子,君举酒,我其为君歌。
万山丛丛石凿凿,官居破屋巢烟萝。
杜鹃晓啼猿暮叫,客行到此真蹉跎。
穷愁无复理,一饮三叹息。
城东黉舍有佳人,邂逅使我加餐食。
同乡更同调,目击心已传。
蛰虫欲作雷奋地,万籁方寂风行山。
吹竽唤我醒,连鼓相追攀。
飙车电毂不可辇,但觉两腋生飞翰。
狂歌不必终曲,戏弈不必满局。
有时不揖上马去,出门大笑惊僮仆。
穷乡眼冷见未曾,道上嗫嚅相指目。
云此陿隘何以有二士,直恐翩翩跨黄鹄。
广文组解登王畿,诸公贵人争劝归。
常日心期有定论,赠行不惜重费词。
腰金佩璐众目好,汗简沉碑千载痴。
一尊有意重山岳,五鼎无心轻网丝。
严夫子,应领略,别后频书相发药。
我既为万顷之狎鸥,君勿作九皋之鸣鹤。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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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山谷里云层低垂,梅雨连绵不断,黄山涤源的溪面浪涛翻涌。
南风漫地吹拂,为即将归去的旅人送行,双桨拍打着湍急的溪流,船行快得像投出的梭子。
严夫子啊,请你举起酒杯,我要为你放声高歌。
千万座山峦连绵起伏,山石嶙峋陡峭,你任职的官署是破旧的房屋,烟萝藤蔓在屋檐间筑巢。
杜鹃清晨啼鸣,猿猴在黄昏哀叫,旅人走到这里,仕途蹉跎实在令人怅惘。
满心的穷愁烦闷无从梳理,每每举杯饮酒,都要再三叹息。
城东的学舍里有你这位贤德友人,与你邂逅相遇,让我连饭都多吃了几碗。
我们既是同乡,更是志趣相投的知己,四目相对的时候,心意就已经全然相通。
蛰伏的虫类将要出动,春雷震醒大地,万籁刚刚归于寂静,山风又穿掠而过。
你吹起竽声把我从醉梦里唤醒,接连的鼓声仿佛在催着我们一同追攀胜景。
像疾风一样的车子、像闪电一样的车轮快得无法用人力驱动,只觉得两腋下生出了飞翔的羽毛。
纵情高歌不必唱完全曲,对局下棋也不必下满整盘。
有时候不等行完礼就翻身上马,出门时的大笑声把身边的僮仆都吓了一跳。
偏僻乡野里的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物,在路上窃窃私语,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他们说这样狭小鄙陋的地方怎么会有两位这样的贤士,只怕我们是要身姿轻盈地跨上黄鹄飞升而去。
你辞去广文馆的官职前往京城,朝中的达官贵人都纷纷劝你出仕。
平日里我们对人生的期许早就有了定见,这次为你送行,我不惜笔墨写下这些郑重的话语。
腰挂金印、身佩美玉是众人眼里的荣耀,想在青史留名、刻碑传世其实是千年的痴念。
一杯酒里承载的情谊比山岳还重,我无意追求列鼎而食的富贵,把功名利禄看得比细丝还轻。
严夫子啊,你应当领会我这番心意,离别之后要常寄书信,彼此规劝勉励。
我甘愿做万顷烟波里自在游嬉的鸥鸟,你也不要做在九皋之处高声鸣叫、急于显露的仙鹤。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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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梅雨江南梅子成熟时节的连绵阴雨天气,多出现在农历四五月间。
  • 匝地遍地、满地。
  • 下濑行驶在湍急的溪流之上。
  • 烟萝山野间藤蔓类的植物,常指代隐者居所的环境。
  • 黉舍古代的学舍、学校。
  • 同调曲调相同,引申为志趣相投的人。
  • 飙车电毂形容车子行驶得像疾风闪电一样迅疾。
  • 黄鹄传说中白色的仙鹤,古人常以黄鹄飞升比喻超凡脱俗的人物。
  • 广文古代官职名,即广文馆博士,多用来指代清苦的儒学教官。
  • 汗简代指史书,古代在竹简上记事,书写前要把竹片的水分烤出,故称汗简。
  • 五鼎古代贵族列五鼎而食,代指高官厚禄的富贵生活。
  • 发药原指治病的药石,这里引申为规劝勉励,纠正对方过失。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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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杂言诗打破了近体诗的格律束缚,长短句错落有致,节奏跌宕起伏,极具乐府歌行的灵动气韵。开篇以江南梅雨山水起兴,迅即转入送别的主题,情绪流转自然毫无滞涩。

诗歌没有落入送别诗伤离怨别的俗套,反而用大半篇幅回溯二人同游山乡、纵意诗酒的快意过往,将二人不流于俗的名士风度刻画得鲜活生动,乡野路人侧目指点的侧面描写,更把二人脱略形迹的狂放姿态烘托得淋漓尽致。后半部分转向赠别主旨,既不劝友人汲汲于功名,也不作儿女沾巾的悲叹,反而以狎鸥、鸣鹤为喻,期许二人各自保有自由旷达的本心,鄙弃世俗的功名利禄,全诗意趣高远,是宋代赠别诗中极具个性的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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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杂言诗作于南宋绍兴年间,是范成大送别挚友严子文(严焕,字子文)的赠别之作。二人早年相交,志趣相投,曾一同漫游吴楚山水,诗中多有二人同游的快意回忆。

不同于传统送别诗的凄苦基调,这首诗以旷达的笔调书写二人的深厚交谊与人生期许,是范成大早期歌行体的代表作品,收录于《石湖居士诗集》卷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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