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峡石

峡山仿佛格外冷酷无情，山脚下遍布形貌丑陋的怪石。
顽劣的质地仿佛招人憎恶，怪异的形状看了让人哭笑不得。
大体类似黄土坟壤的颜色，又像浸透铁锈的铁矢那样发黑。
有的如同被沟泥污染，有的好似冻裂的墙面满是缝隙。
堆叠起来像仓中囤积的陈粟，塌落的样子如同残破的城砖。
枝杈错杂像雕镂过的朽木，散乱堆积如同丢弃的枯骨。
圆凸的石块像包裹着螺蚌，湿重的质感如同封锢的铅锡。
纵向纹理如同瓦沟的垄脊，横向层叠像衣服揉出的褶皱。
表面皴裂如斧凿留下的痕迹，凹坑像是被人踩踏出的印子。
为何天地间清朗祥和的灵气，偏偏孕育出这样诡怪的形迹。
我本就是爱好山水的人，素来有赏玩奇石的癖好。
见过端溪砚台紫润的石质，也见过洮河名石深绿的色泽。
阶前的美石像截开的脂肪那样细腻，泗滨的石磬敲击时如鸣球般清越。
也见过太湖底玲珑嵌空的怪石，还有韶江边挺立的奇石。
真阳的山岩被凿出千种形态，营道的小石被铲出寸寸碧色。
多年游历见过的奇石数不胜数，根本没法一一记录下来。
此次来到这座山下，这些怪石刺得人眼生从前从未见过。
有人说峡地素来多英才，奇秀的灵气向来聚积得十分丰厚。
这里有绝代佳人王昭君的故里，有震古烁今的屈原的旧宅。
这两位从峡地走出的儿女，风骨气节足以傲视万国。
山石的美丑又有什么要紧，天地灵气哪有空闲去雕琢融液这些顽石。
我也深深认同这番道理，写下这首诗告知往来的行客。

• 贾憎招人憎恶，贾同“沽”，招惹的意思。
• 傀状怪异的形貌。
• 坼开裂、缝隙。
• 陊坠落、塌落。
• 甓砖石，这里指城砖。
• 槎牙也作“槎枒”，树木枝杈错杂的样子。
• 礧砢石块圆凸堆叠的样子。
• 坎窞凹陷的坑穴。
• 朅来来到、此行至此。
• 觌见到、相见。

这首诗以“嘲”为题，开篇便用铺陈排比的手法，接连以十余种生活化的喻体描摹峡石的丑怪粗恶，穷形尽相，把寻常赏石语境中“美”的标准完全推翻，刻意渲染峡石不入流的粗丑质感，读来新奇生动。

全诗最妙的是后半段的立意翻转：诗人先自述平生嗜石、阅尽天下名石的经历，反衬峡石之丑超出认知，随后笔锋陡然一转，不再纠结山石本身的形质美丑，转而点出三峡的清淑灵气全部钟于人文，孕育出屈原、王昭君这样光照千古的人物，相比之下顽石的形貌根本不值得在意。

这种写法完全跳出了传统咏物诗托物言志的常规窠臼，把对自然景物的描摹升华为对人文精神的赞颂，立意高远，余味悠长，也体现了范成大作为南宋代表性文人重人文、轻形质的独特审美旨趣。

这首诗作于宋孝宗淳熙二年（公元1175年），时年五十岁的范成大受任四川安抚制置使，从临安沿江溯行入蜀，沿途记录风土民情、山川形胜，创作了大量行旅纪行诗。

诗人行经三峡沿岸区域时，见到当地形貌粗怪的峡石，联想到峡地孕育的千古英杰，有感而发写下这首咏物抒怀作品，是范成大入蜀纪行诗中的代表性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