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除夜聊复尔斋偶题

五更时分灯芯结出繁密的灯花，东风裹挟着城角的乐声远远传来。
降雪稀少天还未寒到需穿厚棉衣，春日尚早诗句里已多有咏梅的意趣。
冷寂的柴门半掩着，暖融融的药鼎正煨在炉火边。
年老之人总嫌新岁到来年岁又增，病中却欣喜旧的星象流转春气将回。
先在桃木板上题写郁垒的名号辟邪，饮屠苏酒的时候却按礼俗排在最后。
题写春联时没有劲健的笔力，燃放完爆竹只剩下冷冷的余灰。
麦芽糖粘不住牙齿难以上口，对着盛有椒酒的年盘我倦于抬眼观赏。
我这老朽之人依旧疲惫卧居，自身与世事两相忘，何等悠哉自在。

• 五夜即五更，古代将一夜平均分为五个时段，此处特指除夕的深夜时分。
• 灯花灯芯燃烧时自然结成的花状余烬，古代民间认为灯花是报喜的吉兆。
• 雪悭降雪稀少，悭本义为吝啬，此处引申为欠缺、不足。
• 纩指填充衣物的丝绵絮，此处代指填了厚丝绵的寒冬棉衣。
• 寂历形容环境冷清、空寂寥落的样子。
• 罗门即柴门，代指贫寒隐者的居所门户。
• 温黁形容温暖又带着淡淡药香的状态。
• 郁垒中国古代神话中镇守鬼门的神名，民间除夕有在桃木板上题写神荼、郁垒名号辟邪的习俗，是后世春联的雏形。
• 屠苏古代春节饮用的药酒，用屠苏草等多味药材浸泡而成，俗传正月全家饮屠苏酒，从年纪最小者开始，年长者排在最后。
• 饧楪盛麦芽糖的食盘，麦芽糖是古代除夕年节的常见风味食物。
• 椒盘盛有椒酒、椒果的礼盘，是古代正月初一祭祀、宴饮的专用器具。

这首诗以铺陈白描的手法串联起除夕深夜的诸般细碎风物，没有刻意渲染佳节的热闹喜庆，反而处处贴合暮年病中隐者的独特视角，将寻常年俗细节写出了冲淡平和的私人意趣。

全诗情感流转自然，从岁末的视听感官体验，到年老多病的真实心境，再到最后归于“身世两悠哉”的旷达，完全褪去了早年宦游时的激切情绪，尽显范成大晚年闲居诗风清腴淡远的特色，也为后世留下了南宋江南士大夫除夕闲居生活的鲜活私人记录。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淳熙十年（公元1183年）癸卯岁末，当时五十八岁的范成大刚从参知政事任上退隐，闲居在苏州石湖的私宅中，特意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聊复尔斋”，日常以诗文、药饵、乡居风物自娱。

此时范成大早已厌倦官场的倾轧纷争，完全安于乡野闲居的平淡日常，在除夕之夜独坐自家书斋中，细数眼前岁末风物，没有刻意迎合佳节的喜庆氛围，写下这首充满私人化生活意趣的感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