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览镜有感

我向来总觉得自己不会老去，济世的壮心依旧高峻昂扬。
忽然间被乡里晚辈视作同辈，才惊觉自己已经年岁老大。
平日里看不到自己的容颜，还以为面色依旧红润饱满。
今天在镜中撞见自己的模样，才发现容颜枯槁如同残败的秋荷。
身形容貌已经悄然衰老，过往的岁月也已然虚度。
明白这一切时叹息已晚，可既然醒悟又该如何自处？
日月轮转如同肆意捉弄人的顽童，所有流逝的怅惘都不值得付之一笑。
只需磨好斩断愁绪的利剑，哪里需要去挥戈挽留飞逝的时光。
孩童们趁着佳节竞相嬉闹，彼此呼唤着载歌载舞。
我此刻也生出浓厚的兴致，起身健朗地随他们起舞同乐。

• 习气此处指平素积久的固有心态，总觉得自己尚在壮年、不会老去的惯性认知。
• 嵯峨原指山势高峻，此处形容壮心高远昂扬，未曾消磨。
• 乡曲乡里、乡间，此处指家乡的邻里晚辈。
• 朱颜酡指面色红润饱满，如同饮酒后泛出的健康容色。酡，饮酒后脸色泛红。
• 岁华岁月、年华。
• 乌兔古代神话传说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玉兔，故以乌兔代指日月与流转的时光。
• 淬铸造刀剑时把烧红的铁器浸入冷水使之坚硬的工序，此处指磨砺、打磨。
• 挥日戈典出《淮南子》，鲁阳公与敌交战酣战，举戈挥日，太阳为之倒退三舍，此处指徒劳挽留时光的举动。
• 婆娑盘旋起舞的样子。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传统叹老诗悲戚沉郁的俗套，脉络转折自然，层层递进展现诗人的心境变化。开篇先写自己素来不服老、壮心未减的心态，随后通过览镜的日常细节，写出从错愕到坦然接受衰老的全过程，情绪流转毫无滞涩。

全诗最具特色的是后半段的旷达转向，诗人没有沉溺于年岁流逝的怅惘，反而将时光轮转视作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提出不必徒劳挽留时光，只需斩断愁绪的人生态度，最后以随孩童起舞的鲜活场景收尾，将通达乐观的生命意趣展现得淋漓尽致。全诗语言质朴浅白，全无刻意雕饰，完全以日常化的细节承载厚重的生命感悟，极具感染力。

这首诗是范成大晚年退居故乡吴郡（今江苏苏州）石湖时的作品，创作于春日佳节之际。

彼时范成大已然历仕宦海沉浮，晚年闲居乡野，脱离了官场的繁杂事务，心境趋于平和通达，某日春日对镜览照，见容颜衰老，由此生发了一段关于年岁与生命的思考，写下这首自遣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