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二故人相继而逝感叹书怀

昔日和旧友一同在朝为官，交游往来总是十分欢畅。
我们哪里是因为权势利益才相交，彼此投合全在诗文唱和之间。
没过多久大家都被外放任职，至今已经六年没有相见。
我来到荆溪这个地方为官，敲着告示牌督促百姓缴纳租税。
两位旧友又一同被召回朝中，仕途顺遂平步青云直上。
我虽然对世俗滋味素来淡薄，却也很难说完全没有羡慕之心。
忽然传来旧友离世的消息，收到的书信墨迹都还没有干。
又传来另一位旧友亡故的噩耗，震惊悲痛几乎摧裂我的肺腑。
身居显贵当然是很好的事，安于贫贱也未必就称得上贤明。
从前如果让我和他们互换处境，谁也不知道我会不会觉得为难。
如今让他们来换我当下的处境，试问谁又会觉得这样的选择吃亏呢。
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性命，一定要去博取更高的官位呢。
我转头对妻子和孩子说，等我任期满了就一定要归隐田园。
我地位低微你们不要觉得羞耻，我家境贫寒你们也不要叹息。
只求能保全我自身的安稳，一家人百年相守大概就能团圆安乐。
妻子笑着回答我说，人的寿命长短本来就很难说清楚。
如果身处富贵就一定会早早殒命，那唐代的郭子仪本该早早就夭折。
如果身处贫贱就一定能长寿，那孔子的弟子颜回本该寿数绵长。
我又接着回答她说，我这命数微薄自己都怜惜自己。
我的福分哪里敢比得上郭子仪，我的德行又哪里敢指望赶上颜回。
上天对人的禀赋分配本来就十分吝啬，我如今已经得到的已经算是多余的馈赠。
就算上天不会因此对我发怒，我退下来自省也觉得心安理得。
你说的话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归隐田园的心意已经绝不可能改变。

• 补外指京官被朝廷外放到地方担任官职。
• 荆溪水名，在今江苏宜兴境内，宋代属常州，是杨万里当时任职的区域。
• 恝然淡然、无动于衷的样子。
• 鼎贵形容地位极为显贵，权柄在握。
• 团栾指家人团聚相守，安度余生。
• 郭令指唐代名将郭子仪，他官至中书令，享寿八十五岁，是古代公认富贵寿考俱全的代表人物。
• 颜子指孔子的弟子颜回，德行居孔门七十二贤之首，却年仅三十余岁便早逝，是安贫乐道的典型人物。

这首诗完全以直叙的口语化风格展开，情感脉络层层递进，从忆旧的温情平和，转到闻知友人接连离世的震恸悲怆，再自然过渡到对生死祸福的理性思辨，全无江西诗派惯有的艰涩用典习气，尽显杨万里诗作的质朴本色。

诗人没有停留在普通伤逝的情绪层面，反而通过和妻儿的日常对话，推翻了世俗认知里“富贵长寿、贫贱短命”的惯性逻辑，最终点明自己不慕权位、甘愿退隐田园的坚定选择，说理通透平和，情感真挚动人，跳出了普通抒怀诗的格局，尽显诗人通透旷达的人生襟怀。

这首诗作于宋孝宗乾道年间，当时杨万里正在常州荆溪一带担任地方官，此前他曾在朝中担任京官，与多位志趣相投的友人诗文往来，相交甚笃。

数年间众人宦途分野，有的外放地方，有的重回朝中青云直上，杨万里却接连收到两位旧友猝然离世的消息，悲恸之余写下这首长诗，抒发自己对仕途沉浮、生死寿夭的深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