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度鄱阳湖

泊舟番君湖,风雨至夜半。
求济敢自必,苟安固所愿。
孤愁知无益,暂忍复永叹。
夜久忽自睡,倦极不知旦。
舟人呼我起,顺风不容缓。
半篙已湖心,一叶恰镜面。
仰见云衣开,侧视帆腹满。
天如瑠璃钟,下覆水晶椀。
波光金汁泻,日影银柱贯。
康山杯中蛭,庐阜帆前幔。
豁然地无蔕,渺若海不岸。
是身若虚空,御气游汗漫。
初忧触危涛,不意拾奇观。
近岁六暄凉,此水三往返。
未涉每不宁,既济辄复玩。
游倦当自归,非为猿鹤怨。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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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船停泊在番君湖畔,风雨交加一直持续到夜半。
想要平安渡湖哪敢自以为必定顺利,暂且安稳本就是我心中所愿。
独自发愁明知没有用处,暂且忍耐却又忍不住长久叹息。
夜深之后我不知不觉睡去,疲惫到极点根本不知道天已亮。
船夫高声呼喊我起身,顺风正好行船半分也不能耽搁。
竹篙才撑了几下就到了湖心,小船像一片叶子浮在镜面般的湖面。
抬头看见云层渐渐散开,侧身望去船帆已经被风撑得满满。
天空像一座透明的琉璃钟,向下覆盖着水晶做成的大碗。
湖面上波光像融化的金汁倾泻而下,太阳的光影像一根银柱贯穿水中。
远处的康山小得像酒杯里的水蛭,庐山就像挂在船帆前的帷幔。
天地开阔得仿佛没有根基,湖面浩渺像大海一样望不到边际。
我的身形仿佛处在虚空之中,乘着云气遨游在无边的天地间。
起初还在担心会遇上凶险的浪涛,没料到反而收获了这般奇景。
近年六年时光里,我已经三次往返经过这片水域。
没渡湖的时候总觉得心神不宁,渡过去之后反倒总要再三赏玩。
宦游倦怠了我自然就会归去,并不是怕山中的猿鹤心生埋怨。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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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番君湖鄱阳湖的古称,因汉初受封的番君吴芮得名。
  • 云衣指层层叠叠笼罩天空的云气。
  • 帆腹船帆被风兜起鼓起的部分。
  • 瑠璃钟即琉璃钟,形容天空澄澈透明的样子。
  • 康山鄱阳湖中的名山,又称康郎山。
  • 庐阜即庐山,位于鄱阳湖西侧。
  • 汗漫指代广袤无极的天地,出自《庄子》的游于汗漫之说。
  • 猿鹤怨典故出自孔稚圭《北山移文》,原指隐士出山后山林猿鹤的埋怨,这里指归隐的缘由。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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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杨万里“诚斋体”的特色,以鲜活的生活化视角记录行旅体验,完全没有传统行役诗的愁苦刻板之气。

全诗采用先抑后扬的叙事结构,从开篇遇雨羁留的烦闷写起,层层推进到顺风行船的畅快,再到目睹湖天奇观的震撼,情绪转折自然流畅,毫无雕琢痕迹。诗中的比喻尤为新奇大胆,以琉璃喻天、水晶喻湖、金汁喻波光、银柱喻日影,甚至将远处的康山比作杯中小蛭,以极夸张的反差凸显鄱阳湖的浩渺无边,想象力跳脱灵动。

末尾四句由景入情,将宦游的倦意与对自由的向往自然托出,收束得冲淡平和,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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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诗人杨万里的纪行名作,收录于《诚斋集》的《西归集》中,创作于宋孝宗淳熙年间。

当时杨万里多次赴任或返乡途经鄱阳湖,诗中自陈六年之内三度渡湖,此次先是遭遇风雨阻滞,后又得遇顺风,饱览湖天奇景,便以流畅的笔调记录下整段渡湖的完整经历与心境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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