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发白沙滩闻布谷有感

提壶鸟声声啼鸣仿佛劝我饮酒，杜鹃鸟声声啼鸣仿佛劝我归家。
都比不上布谷鸟的啼声，劝我要勤于农事耕耘田地。
我年少的时候家境贫寒地位低微，连插下锥子的极小土地都没有。
我把笔当作耒耜耕耘纸做的田地，把墨汁当作黑水引流到墨池之中。
假使文字能够拿来煮来充饥，能靠它填饱肚子的情况也极少。
旁人饥寒的啼号我仿佛听不到，自己挨饥受饿久了也早已不再啼哭。
为了仕途匆匆奔走三十年，这般辛苦劳碌到头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头发在奔波的路途上渐渐变白，面容被风霜吹打得又黑又黄。
昨夜我乘船来到白沙滩，年迈的性命轻得就像一缕细丝。
滔天洪涛里我的小船像一片落叶飘摇，我只能仰天长呼向神明祷告。
最终能保全性命实在是出于偶然，人力在这般险境里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清晨我听到布谷鸟的啼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旧日故乡的山间。
这啼声让我百感交集，才终于醒悟前半生大半都走错了方向。
经历这一场险境没有不心生悔意的，数次悔悟之后又哪里来得及追回过往。
有田可种却不回去躬耕，布谷鸟实在是点醒我的良师。

• 布谷鸟名，又名大杜鹃，春播时节常啼鸣，古人认为其鸣声像是催促农人耕作。
• 耘耔出自《诗经》，指在田间除草培土，泛指农事劳作。
• 无置锥即无置锥之地，形容家境极端贫困，连极小的安身之处都没有。
• 笔耒垦纸田耒是古代的耕作用农具，这里是文人自谦的戏语，把执笔写作当作在纸上传道授业、笔耕为生。
• 骏奔指为了公务匆匆奔走，往来劳碌。
• 道涂即道路，途的通假字。
• 黧指面容黑黄憔悴的样子。
• 神祇泛指天地神明，神指天神，祇指地神。
• 靡无，没有。

这首诗以禽鸟啼声起兴，层层递进铺陈心绪，开篇先写提壶劝饮、杜鹃劝归，最后落脚到布谷劝耕，在层层对比之中自然引出自己半生的人生回顾，毫无生硬之感。

诗作前半部分回溯年少苦学、三十年仕途奔波的经历，质朴写实没有任何夸饰，把贫寒士子笔耕为生的艰辛、仕途劳碌的憔悴刻画得十分真切。中间插入夜遇风浪几乎殒命的险境，把人生无常的感慨推向高潮，也让后面的彻悟显得格外厚重，没有半点空泛说理的痕迹。

全诗没有用华丽的典故辞藻，完全是诗人发自肺腑的感喟，最后点出以布谷为师、归耕田园的情志，既符合杨万里一贯贴近自然、体察物趣的创作风格，也藏着他对官场羁束生涯的深刻厌倦，沉挚动人，是诚斋集中少见的长篇写实感怀佳作。

这首诗是杨万里中年时期的行役感怀作品，收录于《诚斋集》，是他在赴任途中沿水路行至白沙滩时所作。

当时杨万里乘船夜航遭遇狂风大浪，小舟几乎倾覆，他在侥幸脱险之后，次日清晨听到岸上传来布谷鸟的鸣啼，联想到自己半生仕途奔波、久有归耕田园的夙愿，心绪澎湃之下写下这首纪实感怀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