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登舟阻风泊池口

午眠化蝶化未成,梦中澒洞发大声。
军鼙雷鼓百千面,援桴齐下作一鸣。
起来推窗无一物,海潮打入齐山窟。
数洲翻覆相荡摩,四山动摇皆突兀。
钱塘潮来声惊天,金陵潮来声寂然。
此去金陵一千里,那得潮声来到此。
长年三老笑复嘲,云是波声不是潮。
清溪波头高过屋,大江波头泼日毂。
清溪去江一步地,大江可望不可至。
北风向晚动地来,跳出银峰万万堆。
侬船莫管行不得,且看银峰永今夕。

译文

收起展开
正午小眠想要酣然入梦却没能沉眠,睡梦里忽然听到轰然作响的巨大声响。
仿佛千百面军鼓雷鼓同时排布,鼓槌一齐落下爆发出震天的轰鸣。
我起身推开窗却看不到半点战鼓踪影,只觉浪涛翻涌仿佛海潮冲进了齐山的山坳。
江面上数个沙洲在浪涛里翻覆碰撞,四周的山峦都在晃动仿佛要拔地而起。
钱塘潮涌来时声响足以撼动天地,金陵一带的江潮向来声息微弱十分安静。
这里距离金陵足有上千里路程,怎么可能有钱塘潮的声响传到此处。
船上的老船夫边笑边打趣我,说这是江上大风掀起的浪声根本不是潮声。
清溪里的浪头高过了岸边的房屋,长江里的浪涛飞溅起来几乎要泼洒到太阳上。
清溪距离长江只有一步远的路程,可此刻长江浪大我们看得见却没法靠近。
北风到了傍晚更是裹挟着威势动地而来,江面上凭空跳出了亿万堆雪白的银峰。
我们的船暂且不用管能不能继续前行,就好好观赏这如雪浪峰消磨掉整个良宵。

注释

收起展开
  • 化蝶化用《庄子·齐物论》庄周梦蝶的典故,此处指酣然入梦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 澒洞形容声响洪大弥漫、浑然壮阔的样子,也可指水势浩大无边的状态。
  • 军鼙古代军中使用的小鼓,此处代指战鼓。
  • 援桴拿起鼓槌,桴是古代击打鼓面的木制鼓槌。
  • 齐山山名,位于今安徽池州贵池东南,北临长江,是皖南沿江的名胜。
  • 长年三老唐宋时期民间对资深撑篙船夫的尊称,是行船人里经验最丰富的长者。
  • 日毂太阳的代称,毂原本指古代车轮中心的圆木,此处以车轮的形态代指运行的太阳。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采用了由幻入真、层层递进的铺陈逻辑,开篇不从实景落笔,反而先从午眠的梦境听觉写起,把风浪初起的声响幻作千百面战鼓齐鸣的壮阔军阵,先声夺人,瞬间就把狂风大作的氛围感拉满。

诗人醒后推窗观景的过程写得极富生活化的趣味,他最初被浪声误导,误以为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钱塘潮涌到了池口,经船夫笑着点破才知晓是江上大风掀起的浪涛,整个认知反转的过程跌宕鲜活,完全没有古代文人写景咏物的板滞书卷气。

全诗最难得的是完全跳出了羁旅行役诗的愁苦传统,行程受阻非但没有让诗人烦闷,反而激发了他的审美兴致,他把翻涌的白浪比作堆堆叠叠的银峰,甘愿为了观赏这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停船过夜,充分体现了杨万里“诚斋体”永远以新鲜好奇的眼光打量世界、从寻常际遇里发掘诗意的核心特质。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七言古诗创作于南宋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年),当时杨万里正担任江东转运副使,沿长江水路巡查皖南属地,舟行至秋浦地界时突遇强对流天气,狂风掀起巨浪无法行船,只能被迫停泊在池口古镇。

不同于传统行旅诗写阻风必抒羁旅愁闷的俗套,杨万里素来以善于发现自然奇趣著称,他非但没有为行程受阻懊恼,反而兴致勃勃地观察风浪奇观,写下这首充满鲜活生命力的作品,是其“诚斋体”的典型代表作之一。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