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叔谦哀辞

岁绍兴之壬午兮,余负丞于零陵。
汩夫君之南征兮,临二松之寒厅。
闻跫然于逃虚兮,辞未接而情亲。
分一日之光景兮,载鸱夷乎吾与行。
沛吾击其兰桡兮,乱湘江以扬舲。
维余笮于愚溪兮,叩柳子之柴荆。
陟西山以茹芳兮,降钴鉧以漱泠。
风吹衣以拂云兮,举手揽乎南斗之星。
君与我其具醉兮,夜解手于丘亭。
余未几而北归兮,君忽返乎铭旌。
曾合离之俛仰兮,奄古今乎死生。
羌夫君之渊伟兮,允江山之载英。
蔚豫章之离奇兮,森楩梓其峥嵘。
自拱把而培溉兮,俟百围乎千寻。
崒雪山与冰谷兮,凛霜影而雨声。
细犹堪于薄栌兮,岂大者之不可杗。
仰神皋于太紫兮,矩厚载而规圜。
清屹建章以亘明光兮,连蕙草与兰林。
诏班尔以骏奔兮,旁搜岩崖之欹倾。
缔皇居及帝室兮,将涓休乎落吾成。
蹇栋榦槁干于空山兮,匠不获以督绳。
纷后皇之揠材兮,壑何幽之不征。
喟一撷而万捐兮,夫孰有遭而无营。
君方舍斯世而去之兮,岂达欣而穷憎。
耿精爽之未泯兮,嗤彼啄腐而吞腥。
裁斯文以寄哀兮,聊复写久要平生之情。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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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当南宋绍兴壬午年,我在零陵担任县丞副职。
友人曾君向南行旅而来,暂居在二松旁的清冷官厅。
脚步声从空寂处传来,我们尚未深谈便已心意亲近。
趁着一日闲暇的好时光,携着酒器一同出游。
我们奋力划动兰木船桨,横渡湘江扬起船帆。
把船系在愚溪岸边,叩响柳宗元故居的柴门。
登上西山采食香草,走下钴鉧潭漱饮清凉泉水。
山风掀动衣襟直触云际,抬手仿佛能摘到南斗的星辰。
你我二人都喝得酣畅沉醉,深夜才在山边亭舍告别分手。
没过多久我启程北归,却忽然听闻你离世的噩耗,丧幡已经扬起。
离合不过是俯仰片刻的工夫,转瞬之间便已隔了死生的界限。
曾君的品格深沉伟岸,实在是这片山水孕育出的英才。
你如繁茂的豫章树奇伟不凡,如挺拔的楩梓长势峥嵘。
从幼苗时就被悉心浇灌培育,期待它长成百围千寻的参天巨木。
你的品格如雪山冰谷般高洁,凛然有霜雪之声清操凛人。
细木尚且能做斗拱构件,栋梁之材怎会不能用作主梁?
你仰望天庭的高远境界,效法天圆地方的天地规则。
心志如巍峨的建章宫绵延到明光殿,品行与蕙草兰林一般芳洁。
朝廷下诏征召贤才,遍访山崖间的隐逸之士。
本想让你营建帝皇宫室,完成一番美善的功业。
谁料栋梁之材竟在空山中枯槁,工匠来不及取来绳墨度量。
上天本是要培育贤才,哪一处幽深的山谷贤士不被征用?
可叹世人多是取少弃多,谁能真正得到机遇又顺遂施展抱负?
你如今毅然辞别俗世而去,哪里会为显达欣喜为困厄怨憎?
你的精魂清朗不曾泯灭,嗤笑那些世间逐臭贪腐的庸人。
我写下这篇辞章寄托哀思,姑且抒写出我们平生旧约的深厚情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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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负丞担任县丞副职,是杨万里当时在零陵的官职。
  • 鸱夷本指皮制的酒袋,这里代指酒器、美酒。
  • 愚溪位于永州,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被贬后居住的溪流,原名冉溪,柳宗元改其名为愚溪。
  • 钴鉧指钴鉧潭,永州名胜,柳宗元《永州八记》中有专门篇目记述。
  • 铭旌古代葬礼前竖在灵柩前的长幡,上面书写逝者的官衔姓名,代指死亡。
  • 豫章、楩梓都是古代传说中的优质乔木,常用来比喻才华出众的贤士。
  • 薄栌古代建筑中的斗拱,这里指细小的木料构件。
  • 杗房屋的主梁,比喻能担当大任的人才。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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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哀辞继承了楚辞的经典骚体范式,以“兮”字调节节奏,情感流动沉郁而清壮。前半部分铺叙二人同游永州山水的快意经历,寻访柳宗元遗迹、泛舟湘江、醉饮丘亭,把知己相逢的畅快写得淋漓尽致,毫无悲戚之感,反而以极明快的笔调反衬后续死生相隔的剧痛。

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从挚友离世的震惊过渡到对逝者品格的高度赞颂,以一系列乔木、雪山、宫殿的比喻,凸显曾叔谦高洁不凡的品性,痛惜栋梁之材被弃空山的不公,最后落笔到对逝者超脱世俗精神的认同,没有落入一般哀辞一味哭诉悲苦的俗套,反而在哀悼中透出刚正的清气流露,是杨万里集中少见的骚体优秀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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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骚体哀辞是杨万里早年的作品,创作于南宋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前后,时年36岁的杨万里正任零陵县丞,在当地结识了同样喜好山水文事的士人曾叔谦,二人交游甚笃,留下了同游湘江、寻访柳宗元永州遗迹的美好回忆。

曾叔谦本是品性高洁、才华出众的寒士,却未及施展抱负便早逝,杨万里痛失挚友,效仿楚辞的体式写下这篇哀辞,既悼念逝者,也抒发了对古代贤才沉沦、怀才不遇现象的深切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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