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寓灵芝寺夜闻讲律有作

寺里钟鼓鸣响，声音在深夜里传到我的床榻边，我正病中服药，难以下咽卡在喉间。
苦苦想找一句妙语松解我周身的束缚，反倒被缠得更紧，像只被捆住的羊动弹不得。
我平生双眼明亮像明镜一般，到老来研读律典，却也耗得眼中没了往日的精光。
当年商鞅入秦推行酷法，埋下了巨大祸根，周代文武圣王传下的大道几乎就此消亡。
如今的文人废弃儒家经典，连律典也一并荒废，就像百谷之中怎能没有稻粱这样的主食？
春风吹拂的二月，我梦回当年锦官城的寺院，那是我魂牵梦绕了十年的求学之地。
禅房密室里开过千百场讲席，留下的注疏文稿散乱，全是我当年用朱黄两色笔校点的心血。
做学问要像传说里的恒山蛇那样首尾兼顾融会贯通，绝不能学饿慌的老鼠对着空墙乱吟，只钻死胡同。
我这一生不愿死抠细碎的文字训诂，也不愿学那种毫无实用价值的屠龙之术。
半窗之下我正睡得安稳，你们不要喧闹打扰，自有山间云月来陪我自在体悟这真意。

• 讲律讲解佛教律宗的典籍与修行仪轨。
• 考击敲击鸣响，这里指寺院的钟鼓被人叩击发出声响。
• 吭指咽喉、喉咙。
• 商君即商鞅，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辅佐秦孝公推行变法，主张以酷法治国，贬斥礼乐文教。
• 莲房原指莲蓬，这里代指寺院中的禅房僧舍。
• 朱黄古人校点书籍时常用朱笔、黄笔标注不同内容，后世以此代指典籍校勘注释的工作。
• 屠龙方出自《庄子·列御寇》的典故，指耗费大量精力习得、却完全没有现实用处的学问。
• 平章原指品评商议，这里指相伴闲游、自在体悟大道的状态。

这首诗以病中听闻钟鼓的日常场景开篇，先铺陈自己卧病服药的困顿状态，将人被外物、文字束缚的窘迫比作被绳索捆住的羊，比喻生动鲜活，极具画面感。

随后诗人打破儒释的学派边界，既批判了商鞅废弃礼乐的历史弊端，也点明律学如同百谷之中的稻粱，是修学不可或缺的根基，直接反驳了当时学界要么废弃经典、要么死守章句的两种偏颇治学态度。

末尾两句笔锋陡然宕开，表达自己既不执着于细碎僵化的文字训诂、也不追求虚浮无用之学的人生志趣，最终归于与山间云月相伴、自在体悟本心的禅境，收束余味悠长，尽显诗僧通透旷达的襟怀。

这首诗是南宋诗僧释宝昙晚年的代表作品，当时他身染疾病，寄居在临安的灵芝寺中，夜间听闻寺内僧人开讲律宗的相关典籍仪轨，结合自己一生参学的经历与病中的切身感受，写下这首抒怀之作。

释宝昙是南宋中后期著名的诗僧，位列当时江湖诗派的僧家代表人物，他不仅精通禅门义理，也熟稔儒家经典与历代文史典故，学问根基极为深厚，这首诗完全打破了普通禅诗空疏浮泛的弊病，兼具个人生命实感与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