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祝生画

裴侯喜爱书画成了深入骨髓的癖好，晚年倦于宦游归家徒有四壁。
他随身行囊里只装着绘有万重山峦的画作，秘藏起来不肯轻易示人，私下里格外爱惜。
寻常俗人求看这幅画也根本不懂它的妙处，唯独我手抚画卷再三长叹。
我问他从哪里得到这般奇绝的珍品，就算是和氏璧、隋侯珠这样的稀世珍宝也比不上它。
裴侯回答说这画出自衢州的老祝翁之手，他胸中本就藏着造化天地的神功。
他能在画幅间立起山峦、融开川泽，收纳整个大千世界，笔下仿佛能呵出云、落下雨、唤来雷风。
前些日子我们在衢州城东偶然相遇，举杯定交，欢悦的情绪无边无际。
他说自己作画的精妙之处可以让我亲眼见识，于是为我片刻之间就挥洒出这满幅山水。
那时候我只听闻他的名声如今才得见本人，回首十年时光快得如同飞驰的闪电。
裴侯已经离世我也日渐衰老，只有祝生您虽然年岁已高身体依旧强健。
您目力明亮身骨清健容颜不会衰老，笔下的山水只会越来越显得苍翠鲜活。
我会为您多准备几匹织好的白绢供您作画，更约定日后闲暇时我们再重聚相见。

• 老成癖癖好深入骨髓，年岁越久越是浓厚。
• 家四壁家徒四壁，形容家中十分贫穷，除了四面墙壁一无所有。
• 摩挲用手轻轻抚摸，形容对器物十分爱惜赏玩的样子。
• 和璧隋珠和氏璧与隋侯珠，是传说中先秦时代的两件稀世珍宝，此处用来比喻极其珍贵的物品。
• 胸次胸中，心里。
• 阴阳工造化育万物的神功，此处用来称赞画家技艺高超，仿佛能调动天地自然之力。
• 邂逅没有预先约定，偶然相遇。
• 掣电闪电，形容时光飞逝速度极快。
• 葱蒨草木青翠繁茂的样子，此处形容画作里的山水鲜活灵动，充满生机。

这首诗突破了常规题画诗先描摹画面内容的写作范式，采用层层铺垫的叙事结构，先从藏家裴侯的爱画痴态落笔，先烘托出这幅画作的非同寻常，再引出画家祝生的形象，避免了平铺直叙的乏味。

全诗没有堆砌晦涩的书画品评术语，以极富浪漫色彩的夸张笔法写祝生的创作能力，将民间画家的技艺抬升到与造化同功的高度，足见朱熹对底层艺术家的尊重与赏识，全无后世道学家的迂腐气息。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一转落到死生契阔的人世感慨上，旧友已逝、自身垂老，唯独画家仍身健笔妙，在怅惘的时序感伤里又翻出珍重当下、重约再会的温厚期许，情感沉挚自然，极富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年间，当时朱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在浙东一带游历交游。

朱熹在友人裴姓藏家处见到民间画家祝生的山水画作，听闻三人十余年的交游往事，既赞叹祝生的超凡画技，又感念时光飞逝、故人零落，于是写下这首题画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