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张魏公墓下

衡山何巍巍,湘流亦汤汤。
我公独何往,劒履在此堂。
念昔中兴初,孽竖倒冠裳。
公时首建义,自此扶三纲。
精忠贯宸极,孤愤摩穹苍。
元戎二十万,一旦先启行。
西征奠梁益,南辕抚江湘。
士心既豫附,国威亦张皇。
缟素哭新宫,哀声连万方。
黠虏闻褫魄,经营久彷徨。
玉帛骤往来,士马且伏藏。
公谋适不用,拱手迁南荒。
白首复来归,发短丹心长。
拳拳冀感格,汲汲勤修攘。
天命竟难谌,人事亦靡常。
悠然谢台鼎,骑龙白云乡。
坐令此空山,名与日月彰。
千秋定军垒,岋嶪遥相望。
贱子来岁阴,烈风振高冈。
下马九顿首,抚膺泪淋浪。
山颓今几年,志士日惨伤。
中原尚腥膻,人类几豺狼。
公还浩无期,嗣德炜有光。
恭惟宋社稷,永永垂无疆。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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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是何等巍峨高耸,湘江流水也浩浩汤汤奔涌向前。
我们的魏公您究竟去往了何处,只留下佩剑朝靴供奉在这祠堂。
遥想当年南宋中兴的初期,乱臣贼子颠倒了朝纲礼法。
魏公您最先高举抗金义旗,从此匡扶摇摇欲坠的三纲五常。
您的精诚忠心直贯天庭,胸中孤高愤懑直冲苍茫云霄。
亲率二十万大军作为主帅,选定吉日便率先启程出征。
西征平定了梁益巴蜀之地,南行安抚了长江湘水流域。
天下士人都诚心归附,大宋的国威也由此声张显耀。
全军身着素服为徽钦二帝哭丧,哀痛之声传遍了天下万方。
狡诈的敌虏听闻消息魂飞魄散,谋划许久也始终彷徨不敢进犯。
两国使者带着礼物频繁往来,金兵也暂时收束兵马藏匿不出。
可惜您的抗金谋略最终不被采用,无辜遭贬被流放到遥远的南荒。
直到满头白发才得以归来,鬓发已然稀疏,忠君报国的赤心却依旧绵长。
您怀着至诚之心希望感动君主,急切勤勉地谋划修明内政攘除外敌。
然而上天的意志终究难以揣测,人世的际遇也总是变幻无常。
您从容辞去了三公的高位,最终仙逝骑龙去往白云之乡。
就此让这原本荒寂的空山,您的大名与日月一同彰显流芳。
您的功业堪比诸葛亮的定军山营垒,高峻巍峨遥遥相望千古流芳。
我这微贱之人在岁末寒冬前来,凛冽的狂风撼动着高高的山冈。
下得马来对着您的墓九次叩首,手抚胸膛泪水滚滚洒落湿了衣裳。
您去世至今已有数年,天下有志之士日日为此悲恸神伤。
中原故土至今还被敌虏腥膻沾染,人世间几乎到处都是豺狼横行。
魏公您重返人世实在遥遥无期,您的后人继承美德光辉明亮。
我恭敬地祈愿大宋的江山社稷,世世代代传承下去永无疆长。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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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魏公即南宋名相张浚,字德远,累封魏国公,是南宋初年主持抗金北伐的核心人物。
  • 汤汤水势浩大奔流的样子。
  • 劒履即剑履,佩剑和朝靴,代指名臣的遗物。
  • 孽竖对乱臣贼子的蔑称,此处指靖康之变中祸乱朝纲的奸臣以及入侵的金国贵族。
  • 三纲古代儒家伦理体系中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处代指国家的统治秩序。
  • 宸极原指北极星,此处代指皇宫、天子。
  • 穹苍高远的青天。
  • 元戎大军的主帅。
  • 豫附心悦诚服地归附。
  • 褫魄夺去魂魄,形容极度惊恐。
  • 谌信任、揣测。
  • 台鼎古代指三公之位,是朝廷最高的官职。
  • 岋嶪山势高峻巍峨的样子。
  • 腥膻牛羊的腥臊气味,此处代指中原被女真贵族占领的屈辱现状。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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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篇五言古诗沉郁顿挫,直追杜甫的爱国诗风,是朱熹诗作中少有的慷慨言志的名篇。全诗结构井然,从墓地方位的形胜起笔,逐层铺叙张浚一生的赫赫功业,痛惜其壮志未酬的人生遭际,最后抒发自己拜墓时的满腔悲愤,层层递进情感饱满。

作为理学家的朱熹并没有以抽象说理入诗,而是以极富感染力的笔触塑造了一位忠贯日月的爱国名相形象,既表达了对先贤的无限追慕,也暗含了对当时南宋朝廷主和苟安政策的强烈不满,全篇没有空泛的道学气,字字都从肺腑流出,忠义之气直薄云天,千载之下读来仍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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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孝宗乾道三年(公元1167年),时年38岁的朱熹前往湖南长沙拜访张浚之子张栻,途中专程拜谒了安葬在衡山附近的南宋抗金名相张浚的墓冢。

张浚封魏国公,一生力主抗金,是南宋初期主战派的核心领袖,却屡次遭到主和派排挤,最终壮志未酬含恨而终。朱熹素来推崇张浚的抗金志业,不满当时朝廷偏安求和的政策,在凛凛寒风中拜谒先贤墓茔,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首长篇五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