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除夜

人到晚年看时光流逝，快得就像从山坡上飞驰而下的车子。
除夕之夜思绪翻涌，总想拉住即将逝去的旧年不肯放手。
从前那些深谙世事的古人，也曾面对岁末生出这样的慨叹。
更何况岁末之时我正漂泊旅途，一叶孤舟就像在天河里浮行的木筏。
妻儿一同挤在蓬草编的船窗边，局促得就像栖息在树枝上的寒鸦。
拨弄着炉火说起故乡的旧事，悲戚的情绪里夹杂着零星的笑谈。
桃符柏酒这些年俗物品大略都有，远处传来的爆竹声不知来自哪户人家。
忽然听见晨鸡扇动翅膀的声响，抬眼还看见灯芯爆出了吉祥的灯花。
远远知道天刚亮的时候，众位神仙都会一同到青帝的官署点卯。
我也迎着即将到来的东风，安然坐着等待新春的帆影缓缓倾斜。

• 除夜即除夕，农历一年最后一天的夜晚。
• 下坂车下坡的车子，用来比喻时光流逝的速度极快。
• 系尾留去蛇古人认为蛇难留住，此处用拉住蛇尾的意象，表达想要挽住即将逝去的旧年的心愿。
• 泛槎指乘坐木筏浮行，古代传说中有人乘槎直上天河，此处形容孤舟漂泊无依的状态。
• 妻孥妻子和儿女的统称。
• 偪侧同逼侧，形容空间狭窄、拥挤的样子。
• 灯结花灯芯燃烧时余烬爆出花状，民间认为这是预示喜事降临的吉兆。
• 青帝中国古代神话中掌管东方和春天的天神。

这首五言古诗完全以白描手法铺陈全程，情感层次递进极为自然，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开篇从时光飞逝的老年感慨切入，把常人除夕的惜岁之情写得格外真切。

全诗最动人的是中间几句写舟中阖家守岁的细节：挤在蓬窗下像树鸦，拨火聊乡国悲喜交杂，简陋的舟中也凑齐了年俗物件，远处飘来别家的爆竹声，把羁旅的清苦里生出的一点暖意刻画得入木三分。

末尾几句从眼前的守岁场景跳开，联想到新春将至、春神临世的浪漫想象，把沉抑的羁旅愁思轻轻收束为对前路的安然期盼，哀而不伤，完美呈现了宋代普通文人漂泊生涯里复杂又真实的除夕心境。

陈造是南宋中后期著名的江湖派诗人，一生辗转于江浙一带州县担任低级官职，常年宦游漂泊，少有安定的居所。

这首诗作于诗人某次携家眷赴任途中，正值除夕之夜，全家困在停泊的孤舟之中无法抵达目的地，诗人在守岁之时触景生情，写下了这首记录羁旅除夜独特体验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