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洲晚泊

行船转瞬驶过茅山夹岸的险段，水势枯涸根本无法在此停留。
顺风的船帆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去，渺小得就像辽阔海面上漂浮的一个水泡。
老船工脸色惨白如死灰，拼尽全力和凶险的水流搏斗如同奔赴仇敌。
一顿饭的功夫就疾驰了六十里，万幸终于在傍晚停靠在散花洲。
我呼唤船家妇人准备好洗漱用具，吩咐摆上酒来洗去一路的惊魂与忧惧。
我没有安身立命的高明策略，年纪大了也不过是为了谋求生计四处奔波。
不要说没能在朝堂上立足，如今冒险赶路又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求。
颠簸的车上不会有伯夷这样的圣贤，翻掉的船里也不会有孔丘这样的哲人。
我德行浅薄早就不敢奢望这些，索性把自身和俗世都交付给浮沉的命运。
心里也挂念着故乡早已打理好的田园，想要回去跟随长沮、桀溺这样的隐士同游。
笑着说起今天死里逃生的畅快，拍着车辕为这份劫后余生放声歌唱。
特意留下刚酿好的新酒，在停泊的地方洒酒祭奠水神阳侯。

• 茅山夹指茅山附近长江段的夹江险道，茅山为江南名山，地近长江南岸。
• 一沤一个水泡，比喻极其渺小的事物。
• 长年古代对船工的俗称，也作“长年三老”。
• 盥栉洗漱，盥指洗手，栉指梳头。
• 资身策安身立命的谋生方略。
• 叱驭典故出自《汉书》，指不畏艰险赶路前行。
• 三径指代归隐者的家园，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相关典故。
• 沮溺指春秋时期的隐士长沮、桀溺，后世用来代指避世隐居的高人。
• 阳侯古代传说中的水神，这里代指长江水神。

这首诗完全以行旅的情绪流动为线索，层次极其清晰：前半段极力铺陈行船过险滩的惊心动魄，用“面死灰”“如赴仇”等极具冲击力的细节，把船工搏浪的凶险场面写得如在目前，让读者也跟着捏一把冷汗。

直到“幸泊散花洲”一句，全诗的情绪陡然从紧绷的惊险转向松弛的释然，前后张力极强。后半段则由劫后余生的庆幸自然生发开去，诗人没有故作高论，而是直白吐露自己为了糊口奔波的无奈，用“奔车非伯夷，覆舟无孔丘”的调侃消解了圣贤叙事的严肃性，充满了普通人的真实感。

最终诗歌落点到归隐的志趣上，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完全是江湖派诗人特有的质朴自然的风格，把一次普通的行船遇险经历，写得既有生活实感，又有人生哲思的余味。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陈造的行旅作品，收录于他的个人文集《江湖长翁集》中。

陈造一生沉沦下僚，常年辗转于江淮一带担任地方佐吏，这首诗作于他某次沿长江水路赴任途中，船行过茅山附近的险滩后，傍晚平安停泊在散花洲，惊魂初定之际写下了这首纪实感极强的作品。散花洲是长江沿岸的知名古洲，位于今湖北黄冈一带，自古就是长江行旅者常泊的停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