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口滩

汉江沿岸有不少险恶的滩涂，赤口滩是其中最为凶险的一处。
前几年我带着家眷溯江而上，正赶上枯水季节江水大幅退落。
奔涌的水流在空谷中轰鸣震荡，狰狞的礁石像密集的兵器般林立。
行舟像负重的赑屭般勉强前进一寸，稍一失势就会倒退数丈远。
如今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还觉心惊，更何况当年亲身涉险的晚辈们。
今天船行如离弦之箭飞驰而过，完全察觉不到有湍急的水势汇聚。
一场大雨连下了三天，江水暴涨翻涌的浪涛直拍远处的江岸。
从前那片艰险无比的滩地，如今全然不在视野之中显现。
几位资深的老船工相视笑着交谈，再也不用担忧船只搁浅受阻。
剩下的路程屈指就能数完，归家的行程尽可以放平心态等候。
困窘的行途中偶然遇上这般快意的境遇，这样的恩惠实在是大过刻意谋划的所得。
龙王水神本来哪里有什么偏向的心意，只是我这平凡之人见此情景生出诸多感慨。

• 赤口滩汉江中游著名的险恶滩涂，以枯水期水浅浪急、暗礁密布著称。
• 江流杀指江水水位大幅下降，水势减弱，进入枯水期。
• 奔谾指水流奔涌在空旷的山谷间，发出轰鸣的声响。
• 沟畎原指田间排水沟渠，此处代指滩涂间狭窄的行舟水道。
• 戟镦古代兵器戟的柄端金属套，此处用来形容礁石林立，如同兵器的锋刃与底座密布水面。
• 赑屭传说中驮负石碑的神兽，外形似龟而力大无穷，此处用来形容行舟负重、费力前行的模样。
• 险巇形容地势艰险崎岖，难以通行。
• 三老古代对船上资深舵工、老船工的尊称。

这首诗采用前后强烈对比的叙事结构，前半段极写枯水期过滩的步步维艰，用“赑屭进寸”“一跌寻丈退”的夸张描写，把行舟在险滩上寸步难行、动辄倒退的窘迫刻画得入木三分，画面感极强。

后半段笔锋陡转，写水涨之后行舟如飞，昔日阻人的险滩全然隐没于深水之下，船工喜笑颜开的场景，前后反差鲜明，没有刻意的辞藻雕琢，全以白描纪实的手法出之，质朴真切。

末尾四句由景入情，从滩涂险夷的自然变化引申出对世事穷通的深层思考，看似是感念雨水带来的行舟便利，实则暗含着诗人对人生际遇无常的慨叹，余味悠长，是宋代山水行旅诗中极具生活质感的作品。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陈造的行旅诗作，收录于《江湖长翁集》，是作者往来汉江流域宦游途中的纪实作品。

陈造此前曾携家眷途经枯水期的赤口滩，亲历水浅礁密、行舟维艰的险境，数年后再次途经此地，恰逢连日大雨江水暴涨，昔日的险滩化为坦途，诗人触景生情，写下这首五言古诗记录两次过滩的迥异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