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吟

农人连破旧的裤子都没空脱下换洗，布谷鸟的殷勤啼鸣全成了白费。
为了缴纳租税已经把农具拿去抵押，哪里还能置办新的衣裤？
官府催缴赋税的官吏凶如猛虎，布谷鸟提醒农时催促耕种的心意固然值得赞许。
眼下春种的种子都还没撒进田地，怎能指望县衙的差吏会因你的啼鸣感到愧疚？
低低栖息俯身啄食本就很容易谋生，你却吵吵嚷嚷硬要担起农家的忧愁。
天没亮就开始啼叫到深夜也不停歇，斑斑点点的血痕都沾在了嘴角。
人们只能粗略揣测禽鸟的话语，你这份心意当真能为农人消解烦忧吗？
民间传说有个凶悍的妻子触怒了上天，她蛮横到连婆婆都敢殴打，全然不顾礼法。
上天罚她转世为布谷鸟，用啼声赎清往日的罪过，警示世人不要做那样的恶妇。
南方一带崇信佛教从古延续至今，人人手持念珠家家户户都诵梵音。
布谷鸟区区啼声就像敲满一百八记钟声，讥讽劝诫世人不知是何等用心。
浙地淮地的风俗只隔着一条江水，对布谷鸟啼鸣的解读竟然相差这么多。
苏轼黄庭坚的妙句之后谁能继承这份笔力，两地的传说都值得记录流传。
世间儒墨各派纷争相互攻讦，无论大事小情彼此的是非标准其实都像臧与谷一样殊途同归。
不如畅快饮酒整日酣睡，把这些纷扰全当作耳边风，任它吹过就罢了。

• 泼袴指又旧又脏的破裤子，形容农人生活极度贫困。
• 催科指官府催收赋税，赋税有定额，故称“科”。
• 趣耕催促耕种，“趣”通“促”。
• 县胥县衙里的差役小吏。
• 俛喙俯下身子啄食，“俛”通“俯”。
• 曩愆往日犯下的罪过。
• 臧谷同出自《庄子》，说臧和谷两个不同身份的人都因疏忽丢了羊，此处指不同表象下本质相通。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突破了传统布谷诗只写劝耕主题的窠臼，把批判的矛头直接指向苛暴的吏治与不公的现实。开篇就从农人赤贫的生存状态落笔，一下子就消解了布谷啼鸣劝耕的传统诗意，把满纸的同情都给了挣扎在赋税重压下的普通农户。

诗人没有停留在对布谷鸟啼鸣的表层描摹，而是层层递进引入民间传说、浙淮两地的民俗认知，最后以看似旷达的痛饮酣睡之语收束，实则满含对现实的愤懑不平。全诗融记事、抒情、议论于一体，风格沉郁厚重，充满了现实主义的人文关怀。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陈造的中后期作品，当时南宋朝廷偏安江南，军费与宫廷开支浩繁，赋税徭役名目层层叠加，地方官吏催逼租税如同虎狼，普通农户常年在破产边缘挣扎。

陈造长期担任地方州县的低级官吏，多次深入乡村体察农事，对底层民众的疾苦有极为真切的体会，因此借民间广为熟知的布谷鸟意象，创作了这首讽喻现实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