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米行

竹子作为宗族繁盛的灵物，独占楚地的广袤郊野，每一株都修长挺拔，带着山泽间清瘦的气韵。
它风姿清朗、形貌秀整，和世间凡俗草木全然不同，楚地百姓的衣食起居处处都需要仰赖它。
人们砍它作柴、编它作篱笆，还能织成粗竹席，各类竹编的筐篓箱笼数不胜数。
老竹可以劈成瓦片作建材，新笋可以煮成羹汤，想要获取这些随处都能在路边采到。
今年麦收时节正逢大旱过后，百姓收的麦子仅仅够缴纳官府的租税。
竹子体恤农人如同有德的士大夫，一时之间千亩竹林全都开花结出了竹米。
细密的竹米像玉粒又像缀在冠冕上的珠串，一株株采摘下来的分量虽然看似微薄。
整片整片的竹林没有一株空结，把竹米磨碎蒸熟，味道比菰米还要香美。
乡邻们求讨竹米的心情像水火一样急迫，原本愁眉苦脸的人们因此全都欢呼起来。
热心的乡野老人分了不少竹米给我，煮出来的饭香气清冽，滋味甘美丰腴。
竹子的品行从来没有被人详细记述，它施惠于万物之后很快就会枯死。
它摩顶放踵、牺牲自身全然不顾躯体，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墨家摩顶放踵利天下的信徒吗。
我这老朽在偏远的地方空占着俸禄，束手无策没法救济孤苦的百姓，放下筷子再三叹息，面对竹米我实在满心惭愧。

• 亢宗本指宗族繁盛光大，这里用来拟人化形容竹子族群繁盛，在楚地广泛生长。
• 山泽臞臞是清瘦的意思，这里形容竹子生长在山泽之间，形貌清瘦挺拔的姿态。
• 籧篨用竹子编织的粗席，古代常用作车席或者铺床的凉席。
• 笲筥箱篚各类竹编容器的统称，笲是盛首饰的竹筐，筥是圆形竹筐，篚是盛杂物的竹箱。
• 麦秋麦收的时节，农历四月到五月，麦子成熟的时段。
• 雕胡即菰米，古代是珍贵的粮食作物，生长在水中，口感香糯。
• 摩顶放踵出自《孟子》，指从头顶到脚跟都为了利他而牺牲，是墨家学派的核心精神主张。
• 惸孤孤苦无依的百姓，惸同茕，指没有兄弟的人。

这首诗是宋代现实主义农事诗的代表作品，全程以拟人化的手法写竹，把竹子从普通的植物升华为体恤民生、舍身救世的义士形象，构思极为巧妙。

全诗前半段铺陈楚地百姓日常对竹子的依赖，为后文竹米救饥的情节做足铺垫，中间部分写灾年的窘迫和竹米出现之后百姓从愁到喜的转变，情感层次极为饱满。

末尾诗人将竹子的利他行为和墨家精神挂钩，最后以自己作为官吏空食俸禄、无力救民的愧疚收束，跳出了普通咏物诗的格局，把对民生的关怀落到了实处，情感真挚动人，完全没有宋儒说理诗的空泛弊病。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年间，当时诗人陈造正担任淮南地区的地方官，长期接触底层民生，素来以体恤百姓疾苦著称。

这一年淮楚一带遭遇大旱，麦收几乎绝收，百姓连缴纳官税之后的余粮都没有，恰逢当地大面积的竹林罕见开花结实，产出的竹米救了无数饥民的性命，陈造亲眼目睹这一幕，有感而发写下这首古体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