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叹

四月末到五月初的时节，菖蒲叶片舒展，楝花绽放出深紫色。
淮南乡间的农事繁忙到难以承受，农人日落还在田间劳作，直到星子升起才归家。
此前整整二十天没有降雨，育秧的田畴已经干得裂开了龟壳似的纹路。
近来连着几天暴雨倾盆，麦田里积水蒸腾如云，成熟的麦子眼看就要霉烂发黑。
如今旱时秧苗缺水、涝时麦子遭灾，农人只能抬手向苍天私下祷告。
秧苗最怕长久晴天，大雨又会损害成熟的麦子，能让两样作物都顺利收成，或许还有一点希望。
平日里面饼端上餐盘、米粮存进粮仓，普通农户到了寒冬也没有多余的存粮。
旁人哪里知道农人日落劳作、凌晨披星出门，多少次为天晴发愁、多少次为下雨担忧。
我们这些人的温饱确实全靠天时，拿起筷子吃饭的时候，哪里敢忘记种田人家的辛苦。

• 菖蒲一种水生草本植物，初夏时节叶片生长最为繁茂，是典型的暮春初夏物候。
• 楝花楝树的花，花期在春末夏初，古人有“二十四番花信风”以楝花为最后一信的说法。
• 淮乡指淮河以南的淮南地区，是宋代重要的农耕区域。
• 甫再旬甫，刚刚；再旬，二十天，指刚刚过去二十天。
• 秧畴培育秧苗的水田。
• 生龟纹形容水田干旱开裂，纹路如同龟壳的花纹。
• 麦陇陇通“垄”，指种满麦子的田垄。
• 殷腐指麦子被雨水浸泡后霉烂发黑。
• 庶几差不多，有希望。
• 庾露天的小型粮仓，这里泛指普通农家的储粮处。
• 重糈富余的粮食，额外的存粮。
• 吾侪我辈，这里指不直接从事农耕的士大夫群体。
• 下筯筯同“箸”，指拿起筷子吃饭。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完全站在田家的视角展开叙事，没有士大夫居高临下的俯视感，从物候写到劳作，再写到旱涝交替的生存困境，层层递进，把农人“忧晴复忧雨”的两难处境刻画得入木三分。

全诗语言质朴直白，完全贴合农人的口语逻辑，没有使用任何生僻典故，却把农家生存的脆弱性展现得淋漓尽致：靠天吃饭的农户，无论晴雨都要承担对应的风险，哪怕风调雨顺也仅能勉强糊口，没有半点富余存粮。

末尾两句跳出单纯的农事描写，直接指向所有食禄阶层的反思，点明所有人的温饱都建立在田家的辛苦劳作之上，体现了极为可贵的民本思想，在宋代田园农事诗中是极具现实分量的作品。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年间，当时陈造正担任淮南地区的地方官，长期深入乡野走访，对底层农户的生产生活状况有极为真切的观察。

彼时淮南地区屡遭水旱不均的灾害，农人们在旱涝交替的夹缝中艰难求生，陈造有感于田家劳作的两难与疾苦，便以质朴的笔触写下这首纪实性的农事诗，跳出了当时很多田园诗美化农家生活的虚浮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