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六么后

爱爱少日淫奔女,爱爱死作贞烈妇。
东隅一跌收桑榆,竟得佳名传乐府。
男子处死正自难,此女励志雪柏寒。
至今挺挺在人目,诗翁作诗垂不刊。
谁翻此诗入宫羽,檀唇缓歌细腰舞。
直掩霓裳羽衣曲,更问离魂馈浆女。
且玩此舞空金巵,莫奏此曲增悲凄。
兰摧蕙枯昆玉碎,不如人家嫁狗随狗鸡随鸡。
百年佳丽终枯骴,汝名芬芳无已时。
舍生狥义渠安之,而我更用兴悲为。
我悲所悲人不识,抚事怀人悼今昔。
翻云覆雨行路难,君不见买臣之妻彦升客。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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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爱爱是年少时与人私奔的女子,却在死后成为被人称颂的贞烈妇人。
早年行差踏错,晚年却能修正品行挽回声名,最终美名被乐府传唱至今。
寻常男子面对生死抉择都很难守住气节,这个女子却能立下志向,像傲雪的寒柏一般坚贞。
直到如今她的形象依然鲜明地留在世人眼前,老诗人为她作诗,让事迹永远流传不可磨灭。
是谁把这首诗改编成了合乐的歌辞,让歌女朱唇轻启缓缓歌唱,舞女舒展细腰翩然起舞。
这乐舞的魅力甚至盖过了著名的《霓裳羽衣曲》,更不必说那些传说里离魂、馈浆的奇女子了。
姑且欣赏这曼妙的舞蹈,把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不要演奏这支曲子徒增悲戚之感。
即便像兰草蕙兰凋零、昆山美玉破碎那般高洁的下场,还不如寻常人家嫁狗随狗、嫁鸡随鸡安稳度日。
百年之后再美貌的女子最终也会化为枯骨,只有你的美名芬芳流传,永无尽头。
舍生取义本是她心甘情愿坦然承受的事,那我又何必为她生发悲叹之情呢。
我所悲叹的内核旁人根本不懂,我追怀往事感念故人,为古往今来的世道人心深深怅惘。
世事翻云覆雨人心难测,人生行路何其艰难,你难道没看见朱买臣的负心之妻、任彦升的忘恩门客那些典故吗。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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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么又作绿腰、录要,是唐代起源的著名歌舞大曲,此处指改编自杨爱爱事迹的同名乐舞作品。
  • 东隅一跌收桑榆化用“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的典故,指早年有过失,晚年却能修正品行、成就美名。东隅指日出之处,代指早年;桑榆指日落之处,代指晚年。
  • 垂不刊指永远流传、不可磨灭。刊是削除、修改的意思。
  • 宫羽古代五音中的宫音和羽音,此处代指音律、乐调。
  • 金巵黄金装饰的酒杯,巵是古代的酒器。
  • 枯骴枯骨,此处代指人死后躯体腐朽消亡。
  • 狥义即徇义,为正义、气节而献身。
  • 买臣之妻彦升客两个典故,前者指汉代朱买臣的妻子在他贫贱时弃他而去,后来见他富贵又羞愧自尽,代指负心之人;后者指南朝梁代任彦升生前对门客提携厚待,死后门客却对他的遗孤冷眼相待,代指忘恩负义的世俗之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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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先扬后抑、层层翻转的结构设计,开篇先极力赞颂杨爱爱从失行到守节的人生转变,将她的坚贞品格与寻常男子的怯懦做对比,甚至将她的事迹拔高到超越《霓裳羽衣曲》等经典文艺作品的地位,层层铺垫之后才转出诗人真正的寄寓。

诗歌中段故意设置看似矛盾的情绪转折,先说不要为贞烈女子的遭遇悲叹,再说她的美名足以流传千古,最后才点出诗人真正悲叹的对象从来不是女子的命运,而是世路人心的翻云覆雨:连曾经被视为失德的女子都能守住气节,饱读诗书的男子却往往忘恩负义、趋炎附势,这种强烈的反差讽刺极为尖锐。

全诗语言质朴劲健,用典贴切自然,将咏史、题乐、抒怀三者融为一体,跳出了一般题画题乐诗作仅描摹声色的局限,最终落脚到对南宋世道人心的深刻批判,有着极强的现实穿透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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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诗人陈造的题后诗作,所咏的核心人物是北宋名妓杨爱爱,她年少时与人私奔,后遭遇变故守节殉情,事迹在两宋民间广为流传,被改编为乐府诗、歌舞曲《六么》等多种文艺形式。

陈造一生历仕孝宗、光宗、宁宗三朝,长期担任地方州县小官,深感官场世风浇薄、人心反复,他借题咏《六么》歌舞相关的诗作,将民间女子的贞烈与世俗男子的凉薄做对照,寄寓自身对现实世道的深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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