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居实师退院作偈留之

释迦牟尼佛居住在西域天竺，宣说佛法普度世间众生。
众生都将他作为依靠，尊称他为不动尊。
正因为他本心寂然不动，世间所有的动荡变化都能被他包容摄受。
当时天魔波旬的徒众，有成百上千万的眷属随从。
他们排挤干扰、摧毁羞辱佛陀，像蜂群一样涌出、像雨箭一样密集袭来。
佛陀的定力如同须弥山，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虫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又如同广阔的虚空，浮云的阴影自然会消散幻灭。
就像矗立在惊涛中的砥柱，从古至今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安坐不动就获得了胜利，超凡的妙力本来就是这样。
如今佛门已经进入末法时代，僧人们都沉溺在世俗纷争里。
大家竞相谋求寺院住持的位置，不是贪图利益就是追逐名声。
不用招请就主动凑上来，像贪恋草料的马一样不肯离去。
实禅师住持神居寺，是所有四众弟子都归心向往的人。
为什么大家都归心于你，正是因为你持戒清修、道行高洁。
即便被众人拥戴归向，你也从来没有患得患失的念头。
你飘然收拾起瓶钵锡杖准备离去，就像挣脱山巅的闲云。
又像离弦的箭矢，势头看起来完全无法挽留。
自从你住持以来扫去了多年的积弊，可邪魔的残余势力还没有完全消尽。
当年佛陀之所以示现入灭，正是因为天魔波旬的不断侵扰。
你如果头也不回地离去，正好是邪魔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即便你没有沾染末法时代的弊病，恐怕也会让众人对不动禅意产生迷惑。
请你回应四众弟子的心愿，请你留下来做神居寺的依怙。
请你停下远行的车驾、收起将要飞去的锡杖，像山一样屹立镇守你原本栖息的道场。
须弥山自然安稳无恙，广阔的虚空自然永远空旷辽远。
汹涌的浪涛滚滚向东流去，砥柱岿然不动仿佛全然不知。
如今邪魔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就像残雪很快就会被阳光消融。
只要你的本心寂然不动，这就是佛陀的无上智力，也是你执掌佛法的大权。
我不是要强行改变你的道心，佛门的义理本来就可以这样概括。
我姑且体察四众弟子的心意，为你写下这篇偈语。
就算释迦牟尼佛如今仍然在世，也一定会和我们一同点头赞同你的留下。

• 瞿昙即乔达摩，是释迦牟尼佛的姓氏，这里代指佛陀。
• 依怙依靠、庇护，这里指众生将佛陀作为精神上的依归。
• 波旬佛教中的天魔名，是专门扰乱修行、破坏佛法的魔王。
• 须弥即须弥山，佛教传说中世界中心的最高山，象征安稳不动。
• 末法佛教认为佛法流传分为正法、像法、末法三个时代，末法时代邪师横行，佛法衰微。
• 四众指佛教的四类信众，即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也就是出家男女二众和在家男女二众。
• 瓶锡僧人的随身物品，水瓶和锡杖，代指僧人云游的行装。
• 柅车止住车轮，指挽留出行的人。
• 见晛指被太阳照射而消融，晛是日光的意思。

这是一篇以诗体写成的禅门偈语，核心意象始终围绕「不动」二字展开，层层递进说理通透。诗人开篇先以佛陀降魔的经典典故立住「不动定力」的核心，接连用须弥山、太虚空、中流砥柱三个极具力量感的比喻，把禅门不动的境界具象化，极具感染力。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转回现实，毫不避讳地批判了南宋禅林逐名逐利的积弊，既高度赞美了实禅师不恋权位的高洁品行，又点出他此时离去恰好会让邪魔余孽得利的现实问题，把挽留的理由讲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全诗没有空泛的客套，完全站在护持佛法、利益四众的立场上陈情，结尾以佛陀也会赞同挽留作结，把恳切的心意推到顶点，是宋代文人禅诗中义理与情感结合得极好的作品。

这首诗收录于南宋诗人陈造的《江湖长翁集》，是陈造晚年寓居江淮一带时所作。

南宋中后期江南地区禅林兴盛，但也滋生出诸多乱象，不少僧人不再潜心清修，反而钻营奔走争夺寺院住持的位置，贪名逐利成了风气。当时高邮神居寺的实禅师道行高深，深受僧俗四众的爱戴，却主动提出要辞去住持职位退院云游，当地信众都十分不舍，陈造便应众人的请求写下这篇偈语，恳切挽留实禅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