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长见示悼鹤之诗若不能释然者因次韵以广其意且于鹤不能无责焉耳

君家青田姿,见之毛骨寒。
方当秋露警,遽迫夏景残。
年来纵饮啄,意外失防闲。
谁欤不具眼,毙之于汝安。
竹林有余荫,荷塘岂不宽。
正坐出门误,宁虞行路难。
因思出处理,士君子惟艰。
方其穷居时,孤进无还丹。
山林欲长往,钟鼎夫岂悭。
一朝陇书至,倏若登天翰。
肉食无远谋,伐檀讥素餐。
失身坠戮辱,无乃佞与奸。
逐兔牵黄犬,东门那得还。
竟死咸阳市,恸哭何辛酸。
丹涂布衣愿,恨不蒯与菅。
富贵履危机,怅望扶摇抟。
世事亦堕甑,天理真循环。
向来京口铭,俯仰成悲欢。
世无薛公笔,想像付永叹。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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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那只出身青田的神鹤,初见时便觉它毛骨清奇超凡。
本该待到秋凉露重时节,却骤然在盛夏光景里殒残。
这些年放任它自在觅食,没料到意外失了防护阻拦。
是哪个没有识货的眼力,让它在你居所无端丧残。
竹林底下尚有充足凉荫,家边的荷塘难道不够宽缓。
全然是误走出了家门才遭祸,哪能料到外头行路这般艰险。
由此联想到士人出仕与退隐的道理,君子立身处世本就步步维艰。
当他尚未发迹困居乡野时,独自求索根本没有飞升的还丹。
本打算长久隐居山林终老,难道会是贪图钟鸣鼎食的富贵?
一旦征召的文书送到手边,转眼之间便像鹤鸟飞上云间。
身居高位之人没有深谋远虑,《伐檀》早就讥讽过尸位素餐。
最终自身受辱遭逢杀身之祸,恐怕是沦为了谄媚奸邪之辈。
就像李斯临刑想牵黄犬追野兔,再回上蔡东门哪里能够如愿。
最后惨死于咸阳闹市之中,当时的痛哭是何等的辛酸。
到那时才怀念平民布衣的安稳愿望,恨不得像野草那样平凡度世。
身处富贵就容易踏入危机,只能怅然仰望那扶摇直上的飞鸢。
世间万事就像摔碎的瓦甑,天道运行本就是往复循环。
此前你我在京口留下的题咏,转瞬之间就生出了悲欢变迁。
如今再也没有薛公那样的妙笔,只能把所有感慨付与长叹。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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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田姿指鹤,古传浙江青田产仙鹤,后世常以青田代指鹤的出身。
  • 饮啄指鸟类饮水啄食,代指日常起居觅食。
  • 防闲防备、阻拦,这里指防护鹤的围栏措施。
  • 具眼有识别人才、好物的眼力。
  • 坐连词,因为。
  • 出处理出仕为官和退隐居家的处世准则。
  • 还丹道家炼制的长生仙药,传说服用之后可以飞升成仙。
  • 钟鼎古代贵族鸣钟列鼎而食,代指高官厚禄的富贵生活。
  • 陇书指官府征召的文书。
  • 素餐出自《诗经·伐檀》,指无功受禄、尸位素餐。
  • 堕甑出自《后汉书》典故,指瓦甑摔碎无法挽回,代指已经无可挽回的事。
  • 扶摇抟出自《庄子·逍遥游》,指乘着旋风盘旋高飞。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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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别出心裁的咏物抒怀诗,没有停留在普通悼鹤诗伤逝的层面,而是借题发挥,从鹤因误出家门而殒命的小事,层层引申到对士大夫群体处世路径的深度反思,立意远超一般酬和之作。

全诗用典繁密却贴切自然,从李斯黄犬之叹到庄子扶摇高飞的意象,从《诗经·伐檀》的讽刺到后汉堕甑的典故,信手拈来毫无堆砌之感。作者表面上是在责怪鹤不该贪慕外界风景贸然出门,实则是在讽刺那些一旦身居高位就忘乎所以、没有远虑的官员,警示世人富贵场中处处是危机,祸福相倚本就是天道循环的常理。

整首诗的情感层层递进,从劝慰友人的浅层次用意,逐步升华为对普遍人生困境的感慨,最后落到对世事变迁的旷达认知,说理却不生硬,咏物与言志完美融合,是宋代哲理诗中极具特色的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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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士大夫虞俦的次韵酬和之作,创作于宋孝宗淳熙年间,当时虞俦正任职于江南东路地方官任上。

友人林子长家养的鹤意外死去,林子长写下悼鹤之诗,情绪低落难以释怀,虞俦便步其原韵创作此诗,一方面劝慰友人不必为一只鹤的殒命过度伤怀,另一方面也借鹤的遭遇引申出士大夫出处进退的人生哲理,暗含对当时官场中逐利忘危现象的讽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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