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雪寄退之

大唐王朝二月推行正常的节令，上天却把白银化作大雪铺满天涯。
我这隐士的门前也普遍蒙受这份天降的赏赐，平地上积雪厚达一尺如同白玉沙。
云层崩颓月色隐没月中桂树的花屑飘落，雪花像被风剪碎的鹤毛凌乱错落。
我在屋里几乎要被冻僵，漫天飞雪反倒像是千树万树绽开的春花。
菜苗刚冒出土就被冻得粘在地里，要去山庄取粟米，车子都陷进积雪被埋了大半。
冷风吹得像锋利的刀刃削着瘦硬的骨头，冰冷的咸菜硬得要用斧劈开，才能勉强安慰老朽的牙齿。
患病的妻子被烟熏得眼泪不住滴落，饥饿的婴孩哭着要吃奶，啼声连绵不断。
到集市上想换米却没有可交换的物品，去酒店买酒店家也不肯给我赊账。
听说凛冽的西风像挥舞剑戟一样肆虐，长长的台阶上冻毙的人多如乱麻。
上天的目光居高临下欺凌刚冒头的草芽，可我就算冻饿将死也不肯发出叹息嗟怨。
只遗憾口中没有一点酒气，要是嗜酒的刘伶见到我，肯定要把我嘲弄取笑。
清风吹进肚里浑身力气都耗光了，积雪像白灰压在屋顶，屋梁柱子都被压得歪斜。
如今圣明有道我这薄命之人，还能不能再见到朝阳升起的那天啊。
柴门被积雪埋到小腿，白天也懒得清扫，黄昏时分寒鸦绕着枯树栖息。
只有河南县令韩愈，时常会带着酒食来看望我这贫寒的人家。

• 退之唐代文学家韩愈的字，时任河南县令，是卢仝的至交好友。
• 山人隐士的自称，这里是卢仝自指。
• 桂英传说月中有桂树，这里代指从高空飘落的雪片。
• 冷虀冰冷的腌菜咸菜，是古代贫寒人家常吃的粗劣食物。
• 呶呶形容幼儿啼哭不止、接连不断的声音。
• 博米用物品交换米粮，博是换取、交易的意思。
• 刘伶魏晋时期名士，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旷达闻名后世。
• 揄揶嘲弄、取笑。

这首诗是中唐奇崛诗派的代表作品之一，全程以白描手法铺陈大雪带来的生存困境，比喻奇趣横生出人意表，把漫天飞雪比作白银、白玉沙、风剪鹤毛，甚至把酷寒里的落雪反说成千树万树盛放的春花，在极致的苦境里透出荒诞的浪漫感。

诗人没有刻意渲染悲苦的情绪，即便写到妻儿饥寒、求米无门的绝境，依然不肯低头发出叹嗟，反而以无酒被刘伶取笑的自嘲，凸显出贫寒境遇也无法撼动的气节，最后落点到对好友韩愈的感念，质朴的字句里满是不加修饰的真性情，也从侧面真实反映了中唐时期暴雪灾荒之下底层寒士的生存状态。

这首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初年，当时韩愈正在东都洛阳附近任河南县令，卢仝隐居在河南济源的玉川山，二人志趣相投，是交谊极深的好友。

当年二月河南一带遭遇罕见的特大暴雪，积雪数尺，交通完全断绝，卢仝家中本就贫寒没有积蓄，全家瞬间陷入饥寒交迫的绝境，于是他写下这首长诗寄给韩愈，既倾诉雪天的生存苦况，也暗寓自己不肯屈从流俗的坚贞志节。